冷风呼啸,天寒彻骨。
这一夜,本该和先前几个冬夜没什么不同。
可是,整个京城都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风波,在这看似平常的深冬夜晚里躁动起来。
只见禁军都督十二卫大将军霍廷昱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看着手下士兵直接破开面前的红漆府门。
无数灯火流窜,映着整齐的遍地刀枪,面对这杀气腾腾的士卒们,本还一直叫唤着放肆、大胆、冤枉的官员们,立即软了身子。
哭喊和求饶声此起彼伏,霍廷昱看也不看这些昔日总是攻击自己的官员们现在这副丑态,只不耐烦地一扯缰绳,冷酷地掉转马头:“带路,下一家。”
这一晚,绝大部分京城的府邸里都是战战兢兢一夜通明。无数人都夜不能寐,只能在冬日的深夜里心惊胆战地等着,等一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结果。
而更可怕的是,这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从白天到黑夜,类似的剧情还在不断上演。
不断听着噩耗传来,刚吞下一碗苦药的郑基不禁越想越恨,胸腔中仿佛有团烈火在灼烧,目光更是不自觉地飘向了紫微宫的方向。
他在心底狠狠骂着:这小东西,真不愧是先帝的崽!
一想到那日的紫微宫里能言善辩的小皇帝,再想到过去几十年间一直压在众人头上的那位铁腕帝王,郑基躺在病床上的身体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直至今日,郑基曾经侍奉过的那位先帝,都是众人眼中这个王朝,乃至这个天下,有史以来最暴戾、最果决、最英武、也最雄才大略的帝王。
他在位五十年间,就更换了足足二十七位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的权臣,且大半被其逼死或处决,仅有九人得以善终,硬是让左右仆射侍中等一干实职,从原本众臣心中的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降横祸。
郑基更是在他的压制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一辈子,才保全了自身,得到了现如今的荣华富贵。
是以,他可以确定,没有一个臣子能够安心地在先帝手下干事,也没有一个臣子希望会再见到一个先帝那样的帝王。
可现在,郑基惊恐地发现,这年幼的小皇帝,竟然越来越有了先帝的模样。
就从那日来说,尽管表面上看上去,小皇帝将调查赵王和百官勾结的重任交给了他自己。实际上,那日上奏折请赵王入京的官员,基本都是他和石康的心腹,小皇帝这是逼着他,自己亲手剪除自己的羽翼。
如果不这么做,和大开杀戒的霍廷昱相比,到时定会引来调查不利碌碌无能的责备,而如果真这么做,且不说自己势力损失大半元气大伤,就是那些剩下的人,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摆明了就是两难之局,故意要为难他这个中书令。
想到这里,郑基心头又是一股恶气,没想到他玩弄了一辈子权术,到头来,还是小瞧了这个小皇帝。
不仅一个照面,就把他们精心设计的计划看穿了,随后更是反客为主,把他们逼得退路尽断。
真不愧是先帝的血脉,不枉先帝晚年抛弃那么多成年皇子,硬是亲手把他带在身边时刻教导,还真是个厉害明君的胚子。
只是可惜,偏偏运道不好,挡了大家的路。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郑基的心底不断翻腾,在无人可见的地方,他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道狠辣的寒光。
看来,他要好好和石兄商量一下。
这小皇帝,不能多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