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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凌初四（第1页）

白日的紫微宫和夜晚截然不同。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小皇帝清俊的面容上。

更显得他出众的容颜，如雪雕玉琢一般隐隐发出淡淡的光。

“陛下的意思是？”于是，凌初不由被小皇帝的这璀璨笑颜给一时晃了眼，停了一会后才想起了正事，“难道，陛下竟真的要对游侠下手？”

小皇帝并未直接答话，只微微挑眉，看向了凌初：“怎么？你有异议？”

“臣不敢。”凌初连忙低头，只进一步解释道，“只是臣曾与游侠们有过不少接触，他们大多远离朝野，轻视名利，逍遥自在。是以，臣想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对游侠不满？为什么忽然间就要要整治游侠了呢？”

“他们竟敢直接在京中伏击霍廷昱，还差点得手了。”小皇帝凤眼微抬，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狠狠说道，“真是胆大包天！”

第一次听说霍廷昱竟然被游侠们袭击了的消息，凌初不禁喜出望外，立刻在心底叫了声好。但他好歹知道自己此刻正被小皇帝给大量着，连忙想了好些糟心的事，才把那嘴角忍不住上扬的笑容给强压了下去。

于是，好不容易绷住脸的凌初，赶紧轻咳了几声，假模假样地同情道：“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霍大人真是太不幸了。”

凌初并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做出一副假惺惺的表情，小皇帝一眼看去就看破了他的真实心思，只是懒得点破：“所以，你也觉得朕想对游侠下手是应该的？”

这倒是有点触及凌初的盲区了。他虽然已无前世早期那般和游侠一样亲近，但终归对他们有着怀念和一些不切实际的好感。

因此，凌初想了想，便回答道：“陛下到底是想做到哪一步呢？我相信陛下是一位圣明之君，想必不会真的赶尽杀绝。”

“游侠者，无非恃武逞强，自以侠义之徒。其中，更有人聚千万家财，集百十之众，以声势对抗官府，以私刑取代法度。”只见小皇帝微微冷笑，一道凌厉的光自双眸间闪过，“若有机会，朕绝不会手软。”

“我承认游侠之中，或许有言行败坏者，但陛下仅以一二败类之为，来定天下游侠之罪，是否过于武断？”凌初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反驳道，“更何况，先帝几次对游侠下手，也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

“朕当然知道，游侠势重，不好对付。”小皇帝有些不满地看了凌初一眼，看得他心情有些复杂，凌初总感觉自己眼前这个小皇帝，聪明得实在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昔年左仆射欧阳泊的独子欧阳竟触犯法律，因此欧阳泊代子恳请父皇饶恕，作为交换，他愿意把父皇一直视为心腹大患的游侠之首朱逻送上，父皇应允了。”正当凌初内心还在挣扎时，小皇帝又开始了自顾自的说话，这一次，他说起了先帝时期那场震惊天下的往事，“朱逻知道欧阳泊想用自己换取独子平安后，就警告欧阳泊，自己身为游侠之首，如果受到任何伤害，欧阳一族定会万劫不复。”

“欧阳泊并不相信朱逻的话，认为自己身为左仆射，无丞相之名却掌丞相之权，何必害怕一个江湖游侠，因此依旧把他抓起来献给了父皇。”小皇帝说着说着，便背过身去，刚好错过了凌初越发苍白的脸色，“于是，朱逻就在狱中，对着父皇告发欧阳泊的独子欧阳竟，和父皇爱女长乐皇姐私通，并且长乐皇姐身为太子胞妹，她和欧阳竟还一起指使巫师在祭祀时诅咒父皇，希望父皇早日驾崩，以便太子顺利继位。”

对于这些曾经的往事，凌初其实只陆陆续续知道一些，但从未有人在他面前这般平静且不偏不倚地说起那段过去，就仿佛带着他再次亲眼目睹那场悲剧的开始，凌初的五指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且越捏越紧。

“父皇自是大怒，他一边令人调查，一边就将欧阳泊全族都集体下狱。最后，昔日的左仆射欧阳泊一家竟九族皆灭，都死在了狱中。”那年的京城，空气中总蔓延着淡淡的血腥味，凌初死死咬紧牙关，心也越来越冷，“随后，整个案件持续了大半年，连当时的东宫都受到了亲妹妹长乐皇姐牵连，被父皇认定怀谋逆之心，行巫蛊之事，有谋反之实，当处以极刑。”

小皇帝说到这里，似乎也有几分不忍心，只见他眉目微垂，叹着气给出了太史令的总结：“游侠交际广泛，凶强霸道，寻衅结仇。连史官都言，‘巫蛊之祸起自朱逻，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

“隋阳，你这是怎么了？”小皇帝静静说完，就见凌初的脸色难看至极，不禁担心地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哪里有问题？”

“臣无事。”凌肆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这才逼自己已经僵硬的舌头再次活动起来，“只是年前刚好受了点伤，不知为何方才竟发作了起来。”

“旧伤发作？”也许是想到了凌初那晚竟敢私自入宫，拿匕首胁迫自己之事，小皇帝很是不满凌初这好勇斗狠的恶习，眼神不由骤然一冷，狠狠批评道：“你身为平阳侯府子弟，行事竟如此鲁莽，动辄便与人争斗，成何体统！”

“臣知罪。”凌初紧紧咬着牙，此刻他还未从这些陈年旧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得吓人。

“你旧伤复发也是罪有应得。朕本想请个医臣给你看看，现在觉得你就该自作自受，好好反省反省！”小皇帝见他这副模样，脸上不由浮现出了几分关心，但似乎还在生着他竟然挟持自己，动不动和游侠混在一起的气，于是便一拂衣摆，硬邦邦地说道，“先退下回家休息吧，这几日不要来羽林军里当差——。”

“臣遵命。”凌初大脑还是有些浑浑噩噩，听到小皇帝让他退下几字，便立刻遵旨告退，竟连小皇帝的话没听完就走开了，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好在，早在凌初到来前，小皇帝就早早屏退了众人。是以，此刻的大殿里，除了已经告退的凌初外，就只剩下一个小助手。

小助手方才听了半天，也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于是它便开口问道：“你方才是故意的吗？故意对凌初说起这些旧事，来看他的反应？”

“当然。”只见他微微抬眉，神态疏懒地应道：“他可不仅仅是主角，还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重生者，如果不试探他，我们又怎么能得到更多剧情外的信息呢？”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小助手好奇地问。

“我倒是真的有点意外，凌初竟然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天真。”若是凌初在此，定会惊讶地发现，方才那个聪慧却不失亲切，甚至还有点活泼的小皇帝，此刻竟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神色疏离，眼神间赫然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冰冷。

“他似乎完全不懂朝中格局，不懂权术手腕，不懂如何制衡臣子，更不懂如何运用帝王之术。”凌肆的目光如往日般深幽，神色却带出几分隐约的怜悯，有些伤感的复杂，和一丝无法形容的感慨，“有时，我甚至感觉，随便一个人口众多的富户家孩子，可能都比他更懂得拉拢人心，知道如何利用利益和威胁来达成目的。”

直到现在，凌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凌初的那些选择。

尽管让霍廷昱夜宿紫微宫，诱使凌初来深宫和他见面，本就是他自己所设下的陷阱。

可当看到凌初真的为了一个前世几乎从未说过话碰过面、完全等同于陌生人的小皇帝，便孤身一人私闯宫禁，苦口婆心地劝小皇帝远离霍廷昱时，凌肆的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

尤其是那晚，哪怕是扮作蒙面人挟持小皇帝，哪怕是面对小皇帝完全不信并嗤之以鼻的态度，凌初的一切行为举止间都保持着很有分寸的克制，不仅没有一丝一毫伤害小皇帝的想法，言语动作间也不失恭敬——以至于，凌肆可以清楚感知到，凌初比小皇帝的那些臣子们，都更要尊敬和爱护他。

在这个步步杀机人人互相倾轧的复杂世界里，在这座你死我活人人两面三刀的险恶皇城中，身为主角的凌初却是凌肆从未想到过的干净、纯粹、不谙世事，却也因此永葆赤子之心。

哪怕已经经历过了一世人生的复杂和沧桑，哪怕已经体验过了至尊之位的孤独和可怕。

他依旧可以能以平等和尊重的姿态对待小皇帝，依旧能带着善意与关爱来看待对方。

就仿佛，帝王也好，权势也好，在他心底皆如浮云。

透过人人拜服的皇座龙袍，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看到冕旒之下真正小皇帝的人。

也许，他从来不是个好皇帝，但他却的确确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