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俄罗斯的超越者沉默地看着那些人的来来去去。看着人们在上面泣不成声地念着悼词,看着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去,在他的棺材前送上了一捧花。
&esp;&esp;每一个人他都认识,因为北原和枫总是喜欢在信里用最快乐和明亮的文字去描述他们,把他们写得栩栩如生。
&esp;&esp;他还看到了屠格涅夫。他在出席葬礼的时候显得难得的沉默,看上去就像是要因为好友的分别而哭出来的一个孩子。
&esp;&esp;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这些人不同的表现,看着他们面上的悲伤和茫然,看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沉默地站在棺材前,这才缓缓地走下楼。
&esp;&esp;托尔斯泰在葬礼上撑着一把雪白的伞,沉默地注视着那一座纯黑的棺材,身影好像要融化在这漫天的飞雪深处。
&esp;&esp;站在棺材前的已经只剩下了一个人。
&esp;&esp;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女,同样撑着一把白色的伞,单薄的身子站在棺前。
&esp;&esp;黑色的短发和肩上都落了厚厚的雪,好像披着一件最为庄重的丧服。
&esp;&esp;少女垂下眸子,弯腰为已经堆满了鲜花的棺材放上一捧雪白的风铃草。
&esp;&esp;“他肯定是想着自己的故乡离开的。”
&esp;&esp;她的声音好像也被吹散在风里,如同一场漫无边际的幻梦。
&esp;&esp;托尔斯泰握着自己手中金黄的向日葵,看着被鲜花掩埋、白雪覆盖的黑棺,突然又想到了对方在信中说的那句话。
&esp;&esp;——我只是回家啦。
&esp;&esp;他几乎可以想象北原和枫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esp;&esp;那个人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在看着窗外,嘴角勾着一抹温柔又明亮的微笑,甚至暂时地遮盖住了面上疲惫与苍白的神态。
&esp;&esp;那对橘金色的眼睛里,是脆弱到几乎一戳就破的幸福。
&esp;&esp;“那么他找到了吗?他的故乡。”
&esp;&esp;少女抬起头看了莫斯科的超越者一眼,然后微微的笑起来,漂亮的眼睛中带着分明的悲哀。
&esp;&esp;她的眼睛是很特殊的琥珀色,就像是将飞虫囚禁在时光里的树脂,同时徘徊着永恒的灵魂和漫长的死寂。
&esp;&esp;“当然啊。”
&esp;&esp;她空灵又虚无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掩埋在了风雪的土壤下,让人听得并不分明。但托尔斯泰还是奇异地听懂了她所想表达的意思。
&esp;&esp;“他当然已经找到自己的故乡了。”
&esp;&esp;少女转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伞,最后注视了一眼自己放下的风铃草,固执地重复道,迈步离开了这一场葬礼。
&esp;&esp;托尔斯泰目送着她,看见她似乎在远方朝这个方向回了一下头,好像还在期待着什么。
&esp;&esp;但是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
&esp;&esp;少女那覆盖着白雪的黑色短发被风声吹得散乱,琥珀色的眼眸里面好像在落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esp;&esp;她最后还是转过了身,消失在漫漫白雪的尽头。
&esp;&esp;托尔斯泰看着她的离开,然后叹了一口气。
&esp;&esp;他有一瞬间从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北原的影子。或者说,对方就像是另一个温度已经快要完全冷却的旅行者。
&esp;&esp;那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孤独和彷徨,好像全世界没有他们任何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足以被他们称作「家」和「故乡」。
&esp;&esp;捉弄人的命运把人抛在了路上,从此往后,故事就算再漫长和美丽,也只剩下了流浪。
&esp;&esp;所以他回家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esp;&esp;超越者这么对自己说,微微合上了眼眸,手指握住那一束明亮灿烂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将之放在了无数的花前。
&esp;&esp;“那么,恭喜回家了。”
&esp;&esp;“北原。”
&esp;&esp;——祝你能够在走过这么远的旅途后,回到自己的家。
&esp;&esp;33
&esp;&esp;托尔斯泰依旧独自一人生活在莫斯科,住在这个把他锁死的城内。
&esp;&esp;他照旧每天去图书馆或者咖啡馆待上一个上午或者下午,或者远远地看着莫斯科里和人群嬉戏的遍地白鸽。
&esp;&esp;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一只鸽子愿意落在他的身边,只有手腕上那一串项链带来的细微的羽毛触感。
&esp;&esp;但这样就够了。
&esp;&esp;托尔斯泰照样过自己的日子,于是时间也照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下来,与过往的时光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和太阳照样在东升西落一样。
&esp;&esp;“嘛,这个世界上总不会因为少了某一个人就变得一团糟的。大家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