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在幽灵的第五个百年,他们开始逐渐失去自己的形体。他们变得像是云朵,像是雾气,像是一个圆溜溜的气球,他们是不断飘散的思绪,是永远无法被真正触摸的忧伤的存在。
&esp;&esp;在幽灵的第六个百年,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生者的世界继续流连下去了。他们被来自世界中心的力量牢牢地束缚,永远地回到了那最黑暗的深处。
&esp;&esp;然后就是地下黑漆漆的漫长时间。
&esp;&esp;只要幽灵不选择在这个世界自我消散,那它们就会这样永远地存在下去,只是外表会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最后就连幽灵也再也无法看见自己,它们彻底地变成了这个世界中心的一部分,无法分离。
&esp;&esp;所以现在是多久了?
&esp;&esp;但丁走在漆黑的过道里,安安静静地这么想着。异能的光辉在他的手中展开,通过那对一金一银的玻璃般的眼睛折射出来。
&esp;&esp;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向前眺望,黑暗敬畏地不敢触碰他,只是在他的周围簇拥着。他就像是这里唯一的灯火,唯一的太阳。
&esp;&esp;他已经失去自己的贝娅特丽采多久了?
&esp;&esp;但丁问自己:是七百年还是八百年?
&esp;&esp;黑暗的过道走到了尽头,漆黑的电梯成为了代表道路终结的标志。他看着这一幕,并不觉得有多惊奇,只是平静地朝前走去。
&esp;&esp;但丁并不记得他们已经分别了多少时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人究竟是在哪一天死去。但在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所剩下的生命将会有一个最终极的目标。
&esp;&esp;他要找到她。他要把她带回来。
&esp;&esp;他会带自己的爱人重返人间。
&esp;&esp;3
&esp;&esp;电梯一路向下。
&esp;&esp;但丁站在玻璃的电梯里,注视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在黑暗当中注视着他,只有一片令活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和空荡。
&esp;&esp;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这个世界,这里只有这个时代,只有过于庞大而空泛的概念,只有渺小的个体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捕捉的东西。
&esp;&esp;可但丁并不是一个渺小的个体,他的生命比人类在文明中创造出的许多时期都要更加久远,他见证过这个世界太多太多伟大的时刻。
&esp;&esp;他比科技昌盛的时代更加年长,他亲眼见证着这个时代如何诞生,人们如何用更加具有杀伤性的武器把彼此推向深渊,如何让更多的魂灵坠入这个漆黑的地方。
&esp;&esp;他终于微微地叹了口气——为这个地方于他上次前来时所发生的改变。
&esp;&esp;电梯停下了,玻璃的门打开了,一只电子机械的生物从外面走进来。
&esp;&esp;它是一只四足的走兽,有着机械的翅膀,浑身银白色,看上去简洁、优美而富有充分的杀伤性,外表看上去如同一个动人的音符、一首现代诗、一个杀人的武器。它注视着但丁,在电梯里蹲坐下来。门关上,他们继续下潜。
&esp;&esp;它是这个时代。
&esp;&esp;“你又来到这里了。”
&esp;&esp;那美丽而又危险的存在说:“这一次你能够找到她吗,你所爱的那一团没有形状的烟?在汽车的车灯与尾气里面?在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烟里面?在硫酸池冒出的烟雾里面?”
&esp;&esp;他们无穷无尽地往下落去,好像这里根本不存在最底的一层。他们大概下落了一千公里、一万公里、十万公里,但这一切依旧没有结束。
&esp;&esp;“你相信自己吗,阿利盖利·但丁?”它说。
&esp;&esp;它在等待着对方的答案。深渊在等待着他的答案。无悲无喜的世界的最深处,它安静地聆听着这个反复来访的客人的话语。
&esp;&esp;“不,我并不相信。”
&esp;&esp;但丁看着自己手上燃烧着的光,似乎沉默了很久,最后如是回答。
&esp;&esp;4
&esp;&esp;阿利盖利·但丁。
&esp;&esp;这个名字适合被淡金色的墨水写下。就像是在当时的意大利,这个名字总给人以一种异样的神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