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的室内,他坐在椅子上卸妆,头上的首饰一件件卸下去,有一只钗勾住发丝,他重新插回去变动角度,眉毛微皱,眼神专注,没留意间便向一旁撇了一个眼神——动作不大,却让人实实在在感觉到他旁边坐了个人,那一眼虽迅速,却并没有表现出不耐或者厌恶,反倒有一丝好奇呼之欲出。
王导的身子稍微稍坐直了些。
“听人家说萧先生性情冷,我今日到不觉得。”
萧伶笙的动作一顿,嘴唇动了动,没回他的话。
傅瑾宁声音带着笑意:“您难道不好奇?不会吧。是人啊,都会有好奇心的,比如我为什么请你,比如你为什么就着我的手下了戏台。”
萧伶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他终于开口,唇形饱满的嘴唇弧度一点也不变,不愧是唱戏的,嗓音清冽,如击玉石:“傅少爷,我不好奇。常言还道:多说多错,我们顾好自个儿糊口的就行了。”
父母把他卖给班主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也有自己的名字。一般来说戏班新收了孩子,都会给他们改名,让他们忘记过去,只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要听话,要安分守己。
班主陈怀安捋着手里的一只藤条对他说道:“你就叫萧伶笙,这个名字好,说明你天生合该做个伶人!”
他小时候爱说爱问,羡慕能上学堂的小孩,班主抵着他的脑袋吩咐他,傻子!脑子里东西那么少,出去说蠢话会给我丢人知道不啦?
于是他闭紧嘴,没有人能解决他的问题,人人都说你只要唱戏,挣够了钱,吃得上饭不就好了?
傅瑾宁佯怒:“谁说的?瞎说。”
“你就这么哑巴着,不知道外头怎么传,说你拿乔,说你传了你们班主的‘衣钵’,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行商的,士农工商,士农工商——”
萧伶笙转动身子直白地与他对视:“我从来没这么想。”
“陈班主没这么想?”
“那是他蠢,钱都是人家给的,他把钱当做命,他的命也是人家的。”萧伶笙平静地说。
傅瑾宁来了兴味,挑眉:“不怕我告状?”
萧伶笙漂亮的眼珠向上飘了一瞬,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回身继续收拾。
“你是觉得他不会信?”
萧伶笙头上穗子晃啊晃,“不管信不信,罚了我,蠢,不要我,更蠢。我能给他赚钱,我也是他的命。”
好一个妙人!
也许是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第一次和人聊这么多有的没的,萧伶笙将最后个一簪子轻磕在桌上。
“哎?”他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傅瑾宁示意:请君自便。
“‘实业兴国’,是什么意思?”他形状柔美的眼睛挣大了些。
傅瑾宁意外:“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园子里,客人走了会留下几份报纸,图很好看,我没有扔。我、我问了人家版面上的字怎么读,他没有给我解释。”
萧伶笙面色紧绷无措,他问客人,对方答时摸他的手,他强忍着听,那人还要更过分,便算了。
“实业兴国就是通过发展近代工业、矿业、交通、金融等“实业”,摆脱外人对咱们的经济控制、实现国家富强与民族独立。要独立,知道吗?”
萧伶笙一双大眼睛里暴露出冷面下的懵懂无知。
“不明白?好吧,就是肥皂,我们自己做的,电话,我们自己做的,什么灯泡相机,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我们自己建造铁路,银行资金充足,不必联合注资、只出苦力和地皮。”
萧伶笙恍然,:“就是,我出门,不用雇黄包车,花少少的钱,也能坐上自家人造汽车?”
傅瑾宁颔首。
“那人人都能攒下钱咯?”
傅瑾宁失笑:“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