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傅家老宅。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傅瑾行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心口那以精血绘制的封印符阵在皮肤下隐隐透出极淡的金红色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脉搏,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暗红诅咒纹路死死镇压在下方。
姜晚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壁灯的光,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新鲜的刀痕已经被特殊的药粉覆盖,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绘制血符消耗的不只是鲜血,更有她附着在精血中的灵力与功德。此刻,一股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只是闭目调息了片刻,便重新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锐利,将疲惫牢牢压在深处。
傅瑾行暂时稳定了,但危机远未解除。那封印只能争取最多三天时间,而且是以透支她的灵力和损耗自身功德为代价。三天之内,必须找到破解诅咒的关键,否则,封印一破,诅咒的反扑将会更加凶猛。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再次探了探傅瑾行的脉息。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横冲直撞、直逼心脉的阴寒邪气已经被暂时束缚住,不再像之前那样岌岌可危。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离开他手腕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冰冷邪异的波动,突然从傅瑾行眉心位置传来。
那波动带着强烈的怨念、血腥和一种古老邪恶的仪式感,稍纵即逝,却让姜晚瞬间汗毛倒竖。
不好!是诅咒本源的反噬,还是……更深层次的牵引?
傅瑾行眉头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痛苦和不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起来。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转动,显然陷入了某种深层的、不平静的梦境。
姜晚心中一沉。强行镇压诅咒,又使用了以她自身精血和功德为引的符阵,很可能刺激到了烙印在傅瑾行血脉深处、属于那个邪恶仪式的原始记忆片段。他现在,恐怕正在被迫“重温”某些诅咒形成时的场景!
这很危险。那些充满负面能量和邪恶意念的记忆碎片,足以冲击甚至污染一个普通人的神智,尤其傅瑾行现在身体和魂魄都处于虚弱状态。但同样,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窥见诅咒真相、找到施术者或阵眼线索的窗口。
姜晚当机立断。她从布囊中取出一小截宁神香,点燃,插入床头的香插。清心宁神的袅袅烟气缓缓升起,试图安抚傅瑾行躁动的梦境。接着,她盘膝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掐诀,闭上双眼,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灵识,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探向傅瑾行的眉心。
她不能强行闯入他的梦境,那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她只能像隔着毛玻璃观看,或者通过共感,去捕捉那些逸散出的、最为强烈的情绪和画面碎片。
冰冷,粘腻,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视野是晃动而模糊的,仿佛透过一层血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低沉的、用听不懂的语言吟唱的咒文,那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贪婪与恶毒。
地点似乎是在一个很老旧的祠堂里。高高的房梁,昏暗的烛火,摇曳着将墙壁上祖先牌位的影子拉得鬼魅般狭长。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灰尘和……新鲜血液的甜腥味。
视线艰难地移动,看到祠堂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血液,画着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图案。图案中心,似乎摆放着什么……像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又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视线猛地被拉高,或者说是“梦境主人”的视角被强行抬高。他看到了一双眼睛——浑浊、贪婪、布满血丝,眼底深处是近乎疯狂的执着和对生命的无尽渴望。那张脸……有些眼熟,虽然年轻了许多,但那阴郁的眉眼,微微下垂的嘴角……是傅文柏!年轻的傅文柏!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后来那种伪装的平静与淡漠,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热。
年轻的傅文柏跪在血阵边缘,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把样式奇古、通体漆黑的匕。匕的尖端,正一滴滴往下淌着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他在说话,声音嘶哑而亢奋:“……以吾血脉为引,以先祖荫庇为祭……夺尔生机,续吾残命……生生世世,永为我奴……”
随着他每一个字的吐出,地上那血红的阵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散出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祠堂里的烛火疯狂摇曳,墙壁上祖先的牌位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视线(或者说傅瑾行的感知)痛苦地转动,他看到了!在阵法的几个角上,分别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件沾满泥污的婴儿肚兜,一块碎裂的玉佩(样式与傅瑾行曾见过的一块传家玉佩极为相似),一撮用红绳捆着的头,还有……一个贴着黄色符纸、写着生辰八字的小木偶!那木偶的面容模糊,但给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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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梦境中的“傅文柏”猛地将手中匕,狠狠刺向阵法中心那个蜷缩的虚影!
“不——!”一声凄厉的、属于孩童的尖叫,仿佛从灵魂深处爆,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
现实中,躺在床上的傅瑾行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出嗬嗬的倒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脸色瞬间涨红紫。
“傅瑾行!”姜晚低喝一声,那缕灵识瞬间收回,同时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点在傅瑾行眉心和胸口几处大穴,度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口中急诵清心咒。
傅瑾行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姜晚连忙扶起他,轻拍他的后背。
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傅瑾行无力地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急剧起伏,额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他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悸、愤怒和深深的寒意。
“你看到了什么?”姜晚递过一杯温水,沉声问。
傅瑾行接过水杯,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梦魇带来的冰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祠堂……傅家老宅的旧祠堂,很多年前的样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梦境残留的颤音,“傅文柏……年轻时的傅文柏,他在主持一个邪恶的仪式……用血画阵,有婴儿的衣物,有家族玉佩,有头……还有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木偶。”他看向姜晚,一字一顿,“那个木偶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像是我自己,又像是……我父亲,或者说,是所有被诅咒的傅家男丁的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