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将汹涌情绪强行压抑后,只剩下灰烬般沉寂的状态。
除了上次在七区短暂的碰面,这是凯特第二次见到这位与第五攸关系匪浅的年轻黑手党干部。他们完全称不上熟稔,但兰斯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凯特一眼就看懂了
——那并非埋怨或心存芥蒂,而是在重要之人遇险时,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产生的深刻无力感与自我厌弃。
这种感觉,在她自己当初因为“暴君”的事情而冒失行动,反而给第五攸带来麻烦时,也曾体会过。
“去看看他吧。”凯特打断了兰斯试图逃离的脚步。
兰斯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认为自己确认过攸的安全就已经足够,此刻虚弱的攸需要的是静养,自己的出现实在是无用的很,除了打扰他休息,还能做什么?
兰斯能清晰地回忆起分别前那个傍晚,第五攸用理性而无奈的语气说出“我们还是有互相都帮不上忙的事……”时,自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认同。
但他绝想不到,仅仅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这句话就如同冰冷的谶语般应验。
再次见面,竟已是这般惨烈的景象。
又一次,攸在他身边受伤。又一次,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守在对方身边。
这种感觉很糟糕。
不同于上一次攸被狙击时的暴怒失控,这一次,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灰败感攫住了他,像冰冷的淤泥,堵塞了所有情绪的出口,只剩下自我谴责的空洞回响。
这也是他不想去见第五攸的第二个原因——他不想让攸看到如此狼狈、如此无能的自己,更不想让对方在重伤未愈时,还要分神来担心他的状态。
凯特看着他帽檐下紧绷的下颌线,继续说道:“‘银翼’的人已经来看过他了,你知道的,他的家人,有跟没有也没区别。兰斯,你现在是他最重要的人了。”
兰斯微微抿唇,下意识地将头撇向一边,避开了凯特的视线:“可是……”
“我知道,”凯特垂眸,看着怀中铃兰花细小的花瓣,声音很轻:“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很难受。但是,兰斯,如果换做是你现在受伤躺在病床上,攸来看你,你是希望他就这样带着自责离开,还是……亲自确认一下他状态还不错,才能真的放心?”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钥匙,叩开了兰斯紧闭的心门。
他沉默了片刻,帽檐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向第五攸病房的那段路,兰斯一直在默默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他试图驱散那笼罩全身的阴郁,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那份沉重感依旧如影随形。最终,他放弃了强装轻松,决定以一副冷静——哪怕显得有些冷漠——的面貌出现。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兰斯真正推开病房门,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第五攸时,他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铃兰花束。
单人病房里光线柔和,床头被摇起一个舒缓的坡度。
第五攸躺在那片雪白的床单和被褥之中,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极致的脆弱,仿佛遇到阳光就会融化消散。
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而缓慢。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第五攸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眸在看到他时,微微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泽,像是沉寂潭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兰斯只觉得喉头一哽,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迈步走到床头,故作平常地将那束花插进床头的空花瓶里。趁着低头摆放花束、搬动床边的椅子的时间,他快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完成了最后一次情绪调整。
“感觉好点了吗?”他坐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还好,”第五攸的声音很轻,带着伤病后的虚弱和气音:“已经没危险了。”
他甚至微弱地向上牵拉了一下唇角,试图露出一丝笑意。
说谎。兰斯在心里默默想。
他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情况——第五攸被送进医院时直接就被推进了急救室,溺水窒息导致了严重的肺水肿和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甚至出现了意识障碍,为了减轻可能的脑损伤,还进行了低温治疗。
绝不是什么“还好”能概括的。
“……是凯特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见兰斯沉默不语,第五攸又问道。
“嗯。”兰斯应道,他看出第五攸说话有些费力,便主动接过话头,想让他省点力气:
“我根本没见到你。当时看着‘暴君’驻地的车队突然倾巢而出,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省略了其中焦灼的寻找过程:“等我赶过去的时候,‘暴君’已经带着你离开了。”
兰斯的话语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处阴森地下空间里的石台,那些残留的水刑用具,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
当时怒急攻心之下,他逼问留下善后的维克托,维克托因为没及时赶到、觉得自己等人毫无用处也憋着一肚子无能狂怒,两人话不投机,再次大打出手。
直到现在,兰斯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第五攸。
详实的情况告知似乎让第五攸放心了很多,他轻轻合了下眼,表示了解。
兰斯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低垂下了头,他赶紧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然而,抬起眼,他立刻撞进了病床上第五攸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正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冷静的表象,直抵他内心深处的狼狈与挣扎。
兰斯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脱口而出:“那些……‘天灵教’的那些人,活着的都被处刑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更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无能为力,强调他在这整件事中,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也是他此刻低落情绪的核心原因——不像上一次,他至少还能通过报复组织和“夜枭”来宣泄怒火,找回一点掌控感。
“有点冷,”第五攸说道。
兰斯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步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抬头去看墙壁上的中央空调温控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