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清楚,那回这人进门便找老板谈卖书刊印的事。
那书卖得好,老板便与他签了独份。
此后每回来,都是径自进去找老板说话,没带过人来。
不晓得里头说了什么,老板出来时笑容满面。
归家路上,曾越问她“双奴,这书肆如何?”
双奴点头,细数文魁阁的好处。地方大,书多,书童也好相与。
曾越便笑了“那往后,双奴跟着书肆掌柜学做账房,可好?”
她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可以么?
那副模样,像得了糖的孩童,又惊又喜,偏还不敢全信。
曾越指尖动了动,终是只笑着道“真的。”
礼部不比刑部,虽无需东奔西走,却也不得清闲。
先帝生前听信谗言要裁撤廪生、免赶考公券。
这道旨意下去,各地学子怨声载道。
江淮、江西一带书院讲学盛行,学子百姓多尊崇当地大家,本就与官学有些隔阂,这道旨意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地方官施政艰难,有几处竟闹出民逼官的乱子来。
新皇登基,千头万绪。
要紧的事何止这一件。
礼部尚书与内阁商议,先帝旨意虽激进,却也不可尽废。
廪生、增生、附生冗滥,是多年积弊,加之部分地方官尸位素餐,整顿非一日之功。
眼下要紧的,是先派人去江淮安抚人心,再徐徐图之。
早朝下来,部堂与左右侍郎在值房议了几个时辰,里头还没动静。
衙门里众人猜测纷纷。有人凑到曾越跟前,笑问“曾大人同叶家公子交好,可知道些内情?”
曾越面露惶恐“此等密事,越如何得知。”
那人轻笑一声“同僚间闲话罢了,曾大人莫当真。”
旁边便有人接茬,语气拈酸“曾大人自是不用担心外放去收拾那烫手山芋的。”
正说着,司务来通传,几位大人请曾越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登时作鸟兽散。
曾越入内,向三位大人见了礼。
叶侍郎将一册书递到他手中。封皮上写着《公车见闻录》。
“这是你写的?”部堂问。
“是下官所着。”
“我记得你原籍湖北。”部堂眼风扫来,不怒自威,“里头从南到北列得详尽,你是如何得知的?”
曾越拱手“回大人,下官赴京路上,遇着不少因不谙路途耽搁了会试的举子。后到京城会馆,便向南北来的赶考举子打听,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册。上京路线、对应车马舟船、当携带的用具、沿途需留意的事项,都一一录了进去。”
“所以你便刊印售卖?”叶侍郎问。
“京中居大不易,下官实在囊中羞涩,才想了这法子。”他语气颇苦涩。
叶侍郎哼了一声“你可知监察御史上奏弹劾你,说你以官职之便牟利,有辱朝廷体面?折子到了御前,皇上给了沈阁臣,又转到了礼部这里。往重了说,你这是打朝廷的脸,你说该如何是好?”
曾越心念电转。这是有人故意要参他。折子既已回礼部,想来圣意与上头几位都觉此事不足轻重。他略一厘定,不紧不慢道
“下官虽卖此书获利,却是在授官之前所着,此其一。天下举子,多未出过远门,路上沟坎多,若遇上家境贫寒的,更是举步维艰。有书指引一二,也算为读书人尽绵薄之力,此其二。此番被参,下官实在有冤无处申。”
“口若悬河。”叶侍郎驳他,面上却露了赞赏之色。
堂官微微颔,示意叶侍郎继续。
叶侍郎便道“方才与部堂商议过了,既然折子回礼部,不能不罚。这次外派江淮的提学官,便由你去。”
上座三位大人目光如炬,齐齐落在他身上。
曾越沉吟片刻,应道“下官领命。”
叶侍郎见他并无推拒之意,颇有兴致地问“不再争一争?”
曾越答“各位大人自有考量,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叶侍郎哈哈一笑“果真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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