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对方辩友,你的意思是说,我国现行法律就是天上地下一切准则了吗?”
姜琦:“时间的纵轴在前伸,时代在发展更替,法律永远具有局限性。但是你不要忘记,功过的本质就是由法界定,法律说你错了,你就是有罪,法律标上刑罚,就是供你弥补。”
白雪:“所以,刑法里的立功表现,又算什麽呢?不算明文规定的将功补过吗?功不能抵过的话,对方辩友认为这一条要被取消吗?”
姜琦:“对方辩友认为什麽算将功补过呢?”
白雪:“以我之功劳弥补我之过失。”
姜琦:“那麽监狱里立功表现所换来的,本质上难道不是一种奖励吗?它可以在你有刑期的时候减免,但可以真的抵消它吗?它会因为你揭发罪状就把你放出去,还是会因为你提供线索就宣布你免刑?都不会。你仍然是戴罪之身,需要靠服刑完成惩罚,那只是奖励,无法弥补既定过失。”
白雪沉默片刻,再次开口,缓缓地:“我打过胎。”
全场惊住。连姜琦都眉尖一凛。
白雪抿了抿唇,声音细弱:“我很小就辍学了,在後厨洗碗。那个厨师长有些晚上会允许我多带一份饭给家里人吃,但不是白给,我要给他当小三。”
“因为晚上得回家,他就让我每天午休的时候去他宿舍找他。有时候他室友也在宿舍,他就当着我的面说我是免费的鸡。他室友就笑,说:‘不会告诉嫂子的。’然後……”
话音止住,她吸了吸鼻子,无可抑制地颤抖。
“但我没反抗。因为我一天的工钱,就五块。”
“三个月,我得到的,就是,几十碗打包的油醋面,和一个……肚子里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甚至被他妻子捉奸在床的那天我还怀着孕,从那天起我成了彻彻底底的罪人,从一个背地里的罪人,被拉到明面上,无所遁形。我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该死的小三。”
“打胎的时候,是托关系,背着爹娘打的。因为没钱,我都没打麻药……我以为,这就算是对我的报应了,我以为扛过去,就可以当做什麽都没发生。”
“但是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孩子有什麽错呢?都是妈妈不好……我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罪人……”
她哭泣着:“我开始每天喂流浪猫,我见到所有乞丐都会给一枚硬币,我帮邻居爷爷修他的拐杖,捡垃圾给小妹妹买书……老人不是都说‘日行一善,功满三千’吗……我就是想赎罪啊……我就是想赎罪啊……”
“如果功不能抵过,那我这辈子……又是在瞎忙活什麽呢……”
泪水模糊视线,一串接一串泪珠滚落她稚嫩脸颊,啪嗒啪嗒坠湿辩论桌上的绒布,润成深色。
她看上去那麽幼小。
姜琦感觉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都是糟乱的,好像在悲恸地抽动。
她捂着胸口……等等。
不是?我打个辩论成罪人了??
万籁俱寂。
主席缓过神来及时宣布:“正方时间到。反方可以继续发言直至时间结束。”
所有人看向姜琦,因为没有人知道要怎麽接话。
于是高马尾女孩闭眼静了静,起身,仍旧是那幅温和而有力的声线。还是那句话,就像央视主持人。
“对方辩友。无论你做什麽丶做多久丶做几辈子,都没有用,都无法弥补。”
何止有力,称得上是铿锵。
“因为你没错。”
姜琦直视白雪。
“你没错,错的是那个男人,错的是婚内出轨的强·奸犯,你那时候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错不在你,也不该由你承担。而违法犯罪的人,无论他是一个厨师长还是一个科学家一个伟人,都应该依法判刑,一辈子都无法用什麽荒唐的功劳抵消罪名,让案底永远烙在他的公民身份里,直到入土都该受人唾弃。”
“而你,一辈子无须为别人的过失赎什麽罪。如果你喜欢,那就把它当做你本人的善良吧。别人不配。”
“最後,我方的观点是,功,不能抵过,不该抵过。为了人造的所有苦难,为了一切受害的生灵。”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感谢。”
掌声雷动。
台下,离城小队长都惊了:“遴哥,这个辩题反方不是劣势吗?她怎麽做到的?居然连白雪都能反杀?”
将遴默默扭头看了眼虞择一。
虞择一无语:“我脸上有字吗?”
将遴:“挺意外的,虞择一的克星的克星,居然是姜琦。”
虞择一:“………………”
的确。思维缜密,稳妥周全,温和而少破绽。如果是虞择一坐在白雪对面,估计已经在七进七出的攻防战里被完全带跑了。
最後,眉城辩论队以93分输给了95分的龙城辩论队。
本场最佳辩手——姜琦。
。
“接下来!是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决赛第二场!来自暮城的无敌羁绊队,对战离城辩论队!”
——「不破不立,还是不立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