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想到日后,齐家三郎齐怀信病逝,她若是没诞下嫡亲子女,就得帮那些姨娘侍妾养孩子了,她才十七岁,大好年华都要折在死气沉沉的大院里,心中有些疲惫无力。
姬月取出那一纸卖身契,以及盖过姬家公印的文书,递给喜燕。
“喜燕姐姐,这是你的身契,以及姬家放奴的文书。早在半年前,我就走过府衙的章程,盖了官家公印。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姬家的奴婢。不论你迁到哪个州郡城邑,只需拿上文书,走一趟府衙,便能编户齐民,如寒族庶民一般生活。”
姬月说完,又拎出一个装了金银的小包袱,她少时穷过,一直有敛财的习惯。只她离不得姬家,钱财也无处花销,倒不如慷慨赠人。
“这是一些金银,虽说不够盘下一个院落,但至少能保证几年的温饱,喜燕姐姐会蒸糕、绣活又好,到时候支个糖糕摊子,或是从布坊拿些活来做,都是极好的营生。”
喜燕闻言,整个人发起怔忪。
世家豪族大多蓄奴养婢,签的还是忠心向主的死契。
倒是听说过奴仆自赎,但身价得翻上十倍,寻常奴婢拿不出这个钱。况且晋国并不太平,邻国虎视眈眈,州郡枭雄割据,南北两地亦是战乱不断,没点钱财傍身,离了家宅便要沦为流民,极难翻身。
可姬月考虑周全,处处帮喜燕打点妥当。不但还她奴籍,还给了这样一大笔家私,足够喜燕去乡下买一座小院子安稳度日。
喜燕知道,姬月归还身契,定是做好了受困深宅的准备,她的余生一眼望到头,她不想让喜燕跟着自己受苦,因此早早还了契书,放喜燕出去嫁人,这般对婢子来说才是一条通天坦途。
喜燕鼻尖酸涩,她握住姬月的手,含泪道:“奴婢一走,您身边都是祝氏留下的仆妇,你让我怎么放心?”
姬月笑了下:“姐姐还不知道我啊?也就是看起来良善,惩治人的手段还是有的,她们奈何不了我。姐姐正是桃李年华,何必在府里为奴为婢,早些定下终身大事,我也好放心一些。待日后,你成了家,若是还想上齐家做事,我再与你签一个和雇契书就是了。”
说完,姬月忽然抱住喜燕的腰,埋在她怀里撒娇:“到时候,我给阿姐开最高的月例,让你当我房中管事姑姑,好好管教那些牛鬼蛇神!”
姬月说得再多,也都是为了逼喜燕离开,过自家的小日子去。
她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多留一个人遭难。
喜燕深知姬月的好意,若她拒绝,怕是姬月又得心生愧怍。
喜燕没有推拒,她抚了抚姬月的后脑勺,温声道:“那奴婢先陪您去徽州,待您嫁了人,我再去过自己的日子。”
“好啊。”姬月松了一口气,她笑眯了杏眼,满心希冀地道,“阿姐,你一定要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
翌日,谢家坞堡设下犒赏三军的庆功宴,除却世家子女,还有渊州的门阀豪族、皇亲国戚一齐赴宴。
整座坞堡都扎上红绸彩棚,挂满红绡宫灯,加之榴花如火,人头攒动,远观一眼,尽是靡丽的红海,真如婚宴一般热闹喧腾。
姬月不想被姬琴看笑话,她没有闭门不出,反倒如常赴宴。
今晚的夜宴,谢京雪也会出席。
如若姬月想寻求谢京雪的帮助,在宴上寻他私谈,也是极好的法子。
但徐姑姑已经把话说得明白,还将谢京雪的赠物送还,姬月没必要自取其辱,免得遭人憎恶。
毕竟在谢京雪眼里,她是自愿送上门的浪。荡。女子,不过宠幸她一回,惠而不费的事,是她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姬月想明白了,她不过是跳梁小丑,已经受辱一次,实在没必要与谢京雪再有牵扯。
姬月默不作声,静静饮下一盏甜酒。
倒是姬琴见姬月落寞用膳,不愿放过这等奚落妹妹的机会,她故意看一眼远处主座上高不可攀的谢京雪,又将目光转向姬月。
姬琴勾唇,悄声道:“我原以为长公子会出手相救,害我担惊受怕好几日……如今看来,他也不过拿你当玩物,枉费你还掏心掏肺伺候一场。”
姬琴又不蠢,三番两次看到姬月与谢京雪接触,自然猜到他们私交甚密。
但即便二人关系亲昵又如何?姬月还不是得乖乖嫁人,日后在齐家守寡,再无人能给她倚仗。
姬月势弱,不欲同长姐发生什么口舌之争,她垂眸不语,只顾自己吃菜。
可姬琴却不愿放过妹妹,她想让姬月死心,故意在谢京雪起身离去之际,将一杯西域藩国进贡的葡萄酒,淋到了姬月的裙摆。
“哎呀,我怎会这般不小心,弄脏了妹妹的衣裙……”
姬月腿上一凉,酒水浸透鞋袜,浅色衣裙也一片狼藉。
姬月无奈地道:“无事,不过一身裙子,换了就好。”
姬月站起,一抬头,正好与拂袖离席的谢京雪撞上了视线。
谢京雪乌发束冠,白衣胜雪,依旧是那副孤冷清淡的模样。
他同姬月打了个照面,那双墨玉似的瞳眸下移一瞬,落在姬月脏污的裙摆,凝了凝。
随即他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翩然离去了。
见状,姬琴嗤笑一声,似是在笑话姬月,时至今日还在做着惹人发笑的美梦。
姬月没说什么,她偏过头,在喜燕的搀扶下,回了待客的暖阁。
姬月说好晚上还要陪白石玉赏灯,因此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寝院,而是在暖阁里等待喜燕送来换洗的衣裙,重新打理一番,再出门见客。
可不等喜燕回来,暖阁外先一步响起短促的敲门声。
姬月:“进来。”
房门打开,竟是端着捧着簇新衣裙过来的徐姑姑。
姬月不解:“徐姑姑,您怎么来了?”
徐姑姑笑道:“此前看到二姑娘脏了衣裙,想着来给你送一身衣。”
姬月的眸光微动,樱唇抿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