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她居然有点害怕谢京雪发疯,譬如当着她的面,把那碗甜汤砸落一地,让她一口都喝不到……倘若他真的这样做,等同于亵。渎姬月的阿婆,她一定受不了。
好在,谢京雪没再继续发难。
他挪来一张小凳,就这么披着长衫,赤着健硕胸膛,坦然落座。
随即,谢京雪端过那碗红糖汤,取来勺子,别开了鸡蛋,又喂到姬月唇边。
“张嘴。”谢京雪淡声命令。
姬月错愕地看他一眼,缓缓收回了手,重新攀到桶沿,她没有被人喂食的习惯,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忤逆谢京雪,乖乖张嘴,配合他喂完了甜汤。
等姬月吃完夜食,谢京雪也迈进浴桶,与她坦诚相贴。
姬月已经缓过去了劲儿,她今晚餍足两次,已经够了,甚至觉得房。事太多了些,不想再受苦受累。
姬月刚要缩腰躲开,谢京雪却横来坚实的臂弯,将她稳稳禁锢入怀。
“别躲,我不入内,只是帮你沐浴。”
闻言,姬月总算缓缓放松下心神,不再挣扎逃跑。
姬月的雪背朝后,被迫和谢京雪宽阔的胸膛贴近,挨得严丝合缝。
即便气氛祥和融洽,谢京雪说出的话亦温声细语,但她还是对谢京雪心存畏惧,不敢放松心防。
就好比现在,谢京雪显然是将姬月当成一个趁手的玩物,竟亲自用澡豆、木槿叶香油,帮她梳洗乌发。
姬月反抗不得,只能乖乖任人搓圆捏扁。但好在谢京雪下手极有分寸,并未弄疼她。
等头发洗完了,谢京雪还将澡豆打出泡沫,帮她清洗手脚。
待男人那一只修长的大手,摁上她的膝盖。
姬月终于忍无可忍,拦住了他。
“不劳长公子动手,我自己洗。”
谢京雪微微阖目,若有所思地道:“你似乎……只有在榻上的时候,待我热情些。”
“那时你非但不躲我,还会近身迎我。如今下了榻,倒与我生疏许多。”
要不是姬月双手都浸在水里,无法捂住耳朵,她当真不想再听谢京雪讲话了。
姬月能怎么说?也从来没人一边把她当猫,一边又逼她承受那些欢好雨露啊!
倘若谢京雪真的在养猫,他又为何要和一只猫在榻上颠鸾倒凤?这厮明显不正常!
好在,谢京雪没再强迫姬月。
他松了手,任姬月耐心梳洗自己。
等谢京雪离开浴桶,姬月方才长吁一口气,靠到浴桶的木壁上缓和心神。
姬月想到谢京雪此前说的那几句话。
倘若她不能得他宠爱,定会被他剥皮制扇、剔骨为灯,以一具残尸,与他长久相伴。
虽然谢京雪后来许诺,他不会轻易杀她,亦能长久养她,但谢京雪阴晴不定,疯魔得要命,她不能赌一个疯子的许诺,最好早早远离此人……
毕竟别家侍妾人老珠黄,最多落个“在后宅里孤独终老”的下场,谢京雪的姬妾失宠,那就只有“扒皮抽筋埋地里”的结局了。
姬月惜命,她想活……
姬月的意识恍惚,她记起那一场齐家的婚礼。
她曾经像世间所有女子那般,被父亲安排人生,盲婚哑嫁,嫁给一个说不上疼不疼爱自己的夫婿。
姬月做好心理准备,接纳夫家那些腌臜的人情交际,逼迫自己咽下那些高门大院里的辛秘,接受自己身为女子必将遭受的不公与委屈。
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觉得受屈,因她是世家贵女,“贤良大度”是她与生俱来的高贵品质。
她必须是个好的,如此就能接纳夫婿在外拈花惹草、纳进三妻四妾,再好好照顾那些后宅里的、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庶出子女。
这些都是掌家主母的本分,亦是姬月一眼能望到头的苦难的人生。
姬月想,那天的婚礼,她应是不欢喜的,所以她才会哭。
而在新婚夜里,谢京雪来了。
他逼她做出抉择,逼她悖。逆伦常。
谢京雪掷出一把火,将那些虚伪的婚仪烧尽。
他将她从繁琐厚重的嫁衣里剥离,将她带出齐家,将她的家仇消弭……姬月应该恨他,可在离开齐家的那一刻,她竟深感轻松,亦有几分庆幸。
至此,姬月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时的她会莫名其妙发笑。
因她一直不快乐,因她已经被困太久太久了。
多谢谢京雪的离经叛道,多谢他的疯魔猖狂。
终于有一天,姬月不必被“复仇的怒火”束缚。
终于有一天,她能摆脱道德纲常,不再做任何人的妻子、任何庶出子女的继母、世人眼中温顺贤良的高门贵女……
终于有一天,姬月不用相夫教子,麻木地过完一生。她抛下那些曾束缚她的教条礼制,她能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