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姬月醒来的时候,谢京雪已经入宫理政去了。
姬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了杏黄裹腹小衣,雪色寝衣。
不再是一丝。不挂的样子。
姬月挪动膝盖,腿脚泛起操劳过后的酸痛。
那些磨蹭至泛红的伤处也被上了药,至多有些涩感,倒也不似此前那般热胀刺痛。
姬月从榻上起身,她没有唤人入内,只是倚着迎枕出神。
已是溽暑夏日,天亮得早,灿艳艳的阳光照入槛窗,将那些木雕的花鸟影子打落一地,铺在明砖上,栩栩若生。
姬月目光迟滞,盯着那几只漂亮的木鸟发呆。
可木鸟无心,只会被烙印在一块块宛若囚笼的方正砖墙,并不能振翅高飞。
姬月的脑袋滞涩,她缓慢思量如今的生活。
谢京雪给足了她脸面,他并未强行给她找一户母家强盛的氏族,逼她去当旁人的义女、义妹,再用这个新身份与渊州谢氏联姻,以全家族颜面。
他让她做自己,以庶族农女的身份,攀上高枝,上嫁高门。
谢京雪性子傲慢,他敢如此悖逆礼制,无非是知自己手上军权赫赫,晋国已无敌手。
他也对姬月展现了娶妻的诚意,他愿意担下那些不堪入耳的质疑与谩骂,只为给她一个体面与偏宠。
世家贵女们都在羡慕姬月的好命,毕竟谢京雪后宅空置,唯有她一名姬妾。
而谢京雪生得极好,薄唇凤目,身量颀长,如松如柏,当真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除此之外,他还是晋国的掌权者,拥兵百万,有权有势……只要姬月嫁给他,嫡出长子定是从她腹中爬出,至少能保妻位无忧。
那么多的好处,那么多体面,旁人做梦都要笑醒了,为何她仍有顾虑?为何她一点都不高兴?
是因她一旦嫁给谢京雪,便没了出行的自由吗?
是因她家世低微,不信上位者的袒护与真心吗?
是因她无权无势,一旦留不住夫婿的心,待谢京雪移情别恋,宠幸旁人,生下其他庶出子女,她的孩子就会吃苦受罪,遭人欺凌吗?就像姬月没有母亲庇护,阿婆也离世了这般,她的孩子只能孤寂一人,在人间踽踽独行。
谢京雪所赠的富贵荣华、妻位恩宠,都是他掌心指缝漏下的一点善念,他随时能收回,随时能舍弃,而姬月没有拒绝的余地,抵抗的可能,她也没有从命的必要。
姬月收紧那一只抓在腹上的手,垂下眼睫。
她不会留在这里,她不会生下孩子。
她已经活得足够辛苦,不该再有旁人,重蹈她的覆辙。
姬月走到桌案前,蘸墨提笔,写下几个药名,无一不是女子避孕所用的药材-
谢京雪娶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堂官吏瞧不上庶族出身的姬月,明面上却一个屁都不敢放。
毕竟谢京雪几次出战的凶悍手段仍历历在目,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管束大司马的家事。
外人私底下嘀咕,心中既酸又羡,可谢氏府上三房、四房的堂叔婶们却看得很开。横竖大房的长辈都不在了,没人能管谢京雪,而他们不过是旁支,还得仰着本家尊长的鼻息过活。都是谢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埋汰谢京雪的妻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趁此机会,好生笼络姬月,也好全一番“雪中送炭”的美名。
于是,府上三夫人、四夫人开始频频给姬月递帖子,邀这位堂房侄媳妇来坞堡西边的谢氏主宅做客,顺道帮忙操办一些婚庆典礼的事宜。
谢京雪知晓此事,他难得没有讥讽那几位心大的堂婶,反倒暗地里提携几位堂弟,以示对她们殷勤行径的认可。
谢京雪明晃晃给出好处,堂婶们喜不自胜,更明白了长公子对姬月的喜爱,自然要尽心竭力照顾姬月,指点她婚礼的流程。
夜里,姬月被迫蜷于床头。
她仰着汗泞泞的雪颈,急促呼吸,与裙下的男人道:“此前在徽州,我也受嬷嬷指点,学过婚仪诸事,倒不必劳烦两位堂婶……”
姬月说这话,实际上是为府上四夫人考虑。
四夫人于两个月前刚生下幺女,月子才坐满,便要帮着姬月忙碌婚事,实在辛苦。
怎料,谢京雪却记起旧事,之前姬月被迫远嫁,险些与徽州齐三郎完婚。
男人的气息一冷,眸光幽暗。
他对准腿肤软。肉,悍然下了嘴。
姬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缠绕谢京雪的乌发,骤然扯紧。
姬月:“住口……别咬!”
谢京雪纤长凛冽的青丝,绕在女孩润如羊脂的手指。
他吃了痛,微不可查地皱了眉。
转而松了齿关,只用绵软缠绵的吮吻,慢慢安抚姬月。
谢京雪语带森然告诫:“小月,此番婚宴……我要不要宴请齐家三郎齐怀信入席观礼?听闻齐三郎于去岁年底刚娶了一房娇妻,倒是争气,今年年初,嫡妻身上已有了喜讯。”
姬月当然明白,谢京雪语气不善,他在故意点出齐怀信另有新欢,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早已将她抛诸脑后。
但姬月对齐怀信没有感情,即便谢京雪用这般“杀人诛心”的狠招重伤她,她也不会心生丝毫波澜。
姬月良久无言,谢京雪却冷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