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目露惊恐,怔在原地。
殿内供着天神金身,酥油灯随着风雪微颤。
屋外的天穹,闷雷在密布的乌云深处,交叠轰鸣,缓缓滚动。
一场风雨将至。
一道虬结狰狞的雷龙,撕裂寒夜,照得大殿骤然雪亮。瓢泼大雨落下,淅淅沥沥,砸起无数个剔透水洼。
天地晦暗,湿泞泞的雨水,接连扑上人脸,如同沾着雨露的蛛网,封闭唇齿,令人呼吸不畅。
姬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谢京雪递来的剑刃,听着那落下的血珠。
她不解、迷茫、仿徨……她并未伸手去接剑柄。
姬月看着谢京雪汗湿的鬓角、嫣红单薄的唇瓣、似寂灭似狂热的凤眸,看着他一身胜雪白衫,如松如柏地站立面前。
谢京雪本该是浴血而出的玉面修罗,可他为了让姬月放松警惕,不再躲他,甘愿卸下铠甲,暴露软肋,只求她别再怕他……
姬月不明白谢京雪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她茫然看他,小声道:“陛下,你不必如此……凭你权势在手,你想留下我,可以利益相诱,言语催逼,只要拿捏住我的七寸,我定不能说出拒绝之言,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大可说他要灭月氏全族的恶言,大可说他要毁阿婆棺椁的秽语。
无论哪一样,都能让姬月束手就擒,反抗不得。
姬月并非无坚不摧,并非百折不挠,她只是一个肉眼凡胎的人,她的破绽太多太多。
谢京雪想要掌控她,堪称易如反掌。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竟取刃给她,他逼她下刀子,逼她行凶撒气,妄图与她两消恩怨……
姬月看不懂。
她觉得谢京雪很贪心,他好似在索取旁的什么东西,是她没有,可他很想要的东西。
谢京雪轻笑一声:“或许,是我想你能有那么一次,心甘情愿为我留下。”
姬月蓦地抬眸,久久无言。
她并不蠢笨,她听懂了。
在纠缠了这么多年的今天,谢京雪竟盼着她能爱他。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怜。
“谢京雪,在我为了给阿婆复仇,蓄意接近你的时候,我曾想过嫁你为妻,为你生儿育女,和其他人一样相夫教子,平静度日。”
“谢京雪,在我曾被姬琴盲婚哑嫁,送往徽州齐家,我想过向你求助,请你施以援手。”
“谢京雪,我曾经想过的……想过留在你身边,想过有一处容身之所,想过做你的妻子,想过和你长相厮守。”
姬月从来不曾对人说过这些。
因她这些念头天真可笑,说出来会遭人鄙薄嗤笑。
可她的确想过的。
她也有天真纯稚的时候,她也有疲乏劳累的时候。
在她有一瞬软弱,在她还拥有一点生欲,在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时候,她的确对谢京雪寄予厚望,盼着他能施与一点温暖,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
姬月很懂感恩,只要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好,她就会牢记于心,涌泉相报。
可是呢?
可是最后的结局呢?
她伤痕累累,一无所有。
可是,已经太迟了啊。
谢京雪听懂了姬月的言外之意。
他们本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可那时的谢京雪傲慢、自负、狂妄,他以为他能掌控所有,包括爱。欲与人心。
在他慢慢懂得、慢慢索取、慢慢渴望的时候,姬月已经失望、退却、畏惧,不再对他伸手。
他的运气总是差了一点。
偏这一点,咫尺之失,终成殊途。
来不及了。
轰隆——!
撼天动地的雷声落下。
雨水卷入内殿,将人衣淋得潮湿。
谢京雪觉得心腑仿佛也浸在水里,泛起难忍的冷意。
他没有朝姬月靠近,可姬月却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