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京雪记得姬月的话,她说过,她会永远陪着他。
谢京雪希望姬月能践诺,希望她能大发慈悲,将那个美梦还给他。
这么多年过去,谢京雪竟还不死心……竟还痴心妄想,奢求一个圆满。
姬月听懂了谢京雪话中所求。
他口中所求是剑穗,可心中所求却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再次将神女诱入地狱的机会。
即便姬月低头,这一次她看到的阴司地狱,不再是鲜血淋漓、尸横遍野的火海;那一片谢京雪所在的泥潭地狱,如今摆满了女孩喜欢的花卉与珍宝……
谢京雪不懂爱,但他知道不能再吓退神女。
于是,谢京雪把那些卑劣下作的杀心藏好,毁去剑刃刀枪。
他披上人皮,拔掉獠牙与尖爪。
他装作肉眼凡胎的人,妄图蛊惑姬月,回到他的身边。
谢京雪假装常人,他想将姬月留下。
姬月不是铁石心肠,她亦记得那一夜谢京雪奋不顾身,朝她奔来,他与她坠崖,共赴黄泉。
姬月憎恶他、厌弃他、畏惧他。
可她也有过怜悯他、善待他、同情他的一瞬……
不过施与那么一点好心,竟让谢京雪如获至宝,念念不忘多年。
姬月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心知肚明,无论谢京雪此人多恶多邪,在四年前的月夜,他的确拼尽全力,舍弃性命,也想换她一个新生。
可姬月说好了断。
她不该给他丝毫希望。
“谢京雪……还是算了吧。”
她不会赠他剑穗,她不会留下余地。
如此,才能让谢京雪的希望破灭,才能逼他真正放手。
可是……怎么可能?!可是……怎么可以?!
姬月的手腕猝然被人抓在手中,握得死紧。
桌椅震动,茶碗落地,凉水流淌满衣。
谢京雪的礼服染上污秽,袍底的桃纹尽是黑浊。
他的心脏刺痛,五内俱焚,仿佛跌入泥里,变成腐败不堪的烂肉野骨。
谢京雪只知垂首,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姬月。半绾的墨发如水流泻,披覆姬月的双肩。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凤眸清醒冰寒,他居高临下凝望姬月,试图从她那双莹润的杏眸,看出一丝不舍。
可她的瞳仁震颤,唯有惊讶,并未生发其余的缱绻心绪。
姬月不曾见过这样的谢京雪。
她如堕黑暗,眸中明亮的光束,俱被男人垂坠如帘的乌发遮蔽,她只能仰头,望着他沉沉睇来的一双眼,与他纠缠。
谢京雪的眼尾潮红,气息滚沸,他似是痛苦万分,却不知如何是好。
姬月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能任他平复心绪,任他将泛凉的手,一点点抚上她的雪颈,覆在她的颊侧。
谢京雪用宽大手掌摩挲,不解地问出一句:“既你恨我,为何救我?”
此言一出,姬月的杏眼顿时瞪大,咬住了下唇。
谢京雪微眯长目,他的白皙长指探向姬月的软唇,拨开她下了狠劲儿的牙关。
他像是寻到了破绽,费力掰过她的尖尖下颌,逼她对视,不允她生出逃心。
“你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恨我?”
“既如此,四年前,你为何救我?”
四年前的记忆,悉数涌回姬月的脑海。
姬月又被带回了那个坠崖的月夜。
她遍体鳞伤,四肢发冷,与谢京雪一同泊在阿依河上。
姬月尚有一口气在,她还能憋气悬浮,不至于坠河。
可谢京雪全无意识,他的衣袍浸满鲜血,乌发散开,如同阴森水鬼。
俄而,她看到他无意识下坠,寒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脖颈、棱棱喉结、清瘦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寡情冷淡却又紧闭的凤眼……
谢京雪渐渐下沉,他将要溺亡河底。
在他跳崖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