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没再说别的,坐下吃面。他们很熟悉她,就像她之前的二十三年一直住在全透明的房子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观察了去。一碗葱花面不算什么,但里面蕴含的意义太沉重了,沉到她恐慌无比,只想躲避。
她已经不是天真的学生了,知道自己现阶段应该呆的地方是城中村的出租屋,而不是在这样的豪宅中留宿。她不是灰姑娘,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倒塌下去。
客厅外水漫金山,游泳池的进水器好像坏了。图南发过一通邪火,枕着双臂躺在水底。仰望波光粼粼的天空,他心中的嫉恨像池水一样汹涌满溢。
她喜欢的那个,既不是他,也不是卓九。
本来只打算在图南家借住半宿,结果再一次醒来时,天色依然是黑蒙蒙的。江珧看一眼手机,发现自己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坐在图南巨大的贝壳型床上(原主已被赶走),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一张暂住证,她蹲了半宿局子,最可恨的是那群妖怪们全部顺利过关,只有她这个纯人类被抓了,简直是气死人的地步。
“真是人穷志气短……”嘀咕一声,她钻进浴室洗脸,打算穿好衣服就立刻离开。
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江珧打开卧室的顶灯,意外发现床上寝具的状态有点古怪。
整张床单到处皱巴巴的,并排三个枕头都有凹陷痕迹。这张定制的床超级大,她的睡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合纵连横汪洋恣意了?
“不会是……我的天哪!”
江珧一瞬间寒毛都炸起来了,丢下毛巾跑向卧室大门前。
睡前反锁的门把手没有移动痕迹,那根头发也好好挂在上面。卧室整面墙是固定的钢化玻璃,没有开合设计,室内换气全靠中央空调,而浴室通风口只有碗口大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进卧室的途径,这是一个密室。
太紧张导致神经质吗?心惊肉跳望着这张怪异的大床,江珧觉得自己急需冷静。
呼吸、镇静、再呼吸……肯定是巧合,人太累了说不定还会梦游呢。她这样安慰自己。
江珧不知道的是,仅隔几米的垂直距离,另一个普通人类谢小山刚刚宿醉醒来,也因为安全通道门锁的事惊慌失措。
甩甩头,她决定把这些细枝末节赶紧忘掉,换好衣服下楼去了。图南坐在钢琴旁弹一首舒缓轻柔的曲子,卓九在厨房,吧台上放着她的身份证及一个小红本,上面有“暂住证”三个烫金字。
图南仰起头笑道:“醒了?睡得好吗?”
江珧无言以对。睡是睡的挺好,就是醒来后吓得不轻。
卓九见她起来了,开始往餐桌上布菜,依旧是四菜一汤家常饭,见到这样一幕,她本来想问的话也只能原路咽回去了。
最后上的是一盆滚烫的红油酸菜鱼,图南已经抄起筷子等在旁边了,见到这唯一带鱼腥味的菜居然泼了半盆红油,气得大骂:“不是已经交代过你要清蒸吗?这么辣我怎么吃?”
卓九淡淡地道:“就是不让你吃才这么做,三斤的鱼你一筷子戳下去还剩什么?”
身为四川人的江珧噗嗤笑了出来,治疗食欲过剩又不敢吃辣的家伙,川菜确实是个好选择。
“你饮食习惯不好,怎么能只吃肉呢?多吃蔬菜,来,海带全给你。”她大方地把凉菜推到图南面前,胖鱼嗓子里传出哀怨的嘤嘤声。
三个人吃完饭,她拿出昨天言言给的那个信封,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们捞我出来,帮我□□,还收留我过夜。不知道够不够罚款的钱,不过我现在全部身家就这些,你们俩看着分吧,不够等下个月发工资我再补。”
图南也不跟她客气,在卓九瞪视中坦然接过信封揣进兜里,笑嘻嘻地说:“呆九,瞧珧珧给我们家用钱了,过会儿分你一点拿去买菜。”
江珧心想这点都不够他油钱,有气无力地说:“我养不起您这样的奢侈品,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
图南双手托腮,笑得甜似蜜糖,慷慨大度地表示:“亲爱的,不怕你穷,只要你有一百块,九十九都给我花,我就心满意足。”
江珧嘴角抽搐:“真谢谢了,你算得正好,剩下一块钱刚够我坐公交车回家。”
她断然拒绝了卓九同行的要求,整理好包准备出发。走到电梯口,她回过头问:
“顺便问一句,这透明的房子,变态的浴室,到底是哪个没廉耻的糟糕设计师给你设计的?”
图南毫不犹豫指向卓九:“他!”
卓九木着脸指回去:“甲方强烈要求这么画的。”
接下来这两个家伙开始就拖欠设计费、修改图纸次数过多、隔音效果不尽如人意、游泳池超出建筑物承重等问题互相指责揭发,并吵着要江珧来判定到底谁对谁错。
江珧一言不发,后退进电梯,按亮一楼按钮。
门关上了,世界顿时一片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