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已经淹没了通话声,江珧对着手机大喊“没问题”,整个人被人流裹挟,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动向前。超市的玻璃大门瞬间就碎了,被扎伤的人哭叫着却无法逃出来。江珧感到胸腔被挤得无法扩张,一口气都透不出,一阵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涌上来。
要发生践踏了!
一双强壮的手臂把她举起,像托着孩子般让她坐在肩膀上。得到了上方的空气,江珧大口呼吸,图南举着她从人群中逆行,破冰船一般缓慢坚定地推开罐头一样密集的人体,来到安全的外围。
回首再看那蚁巢般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有几千人被困在其中,江珧抚着胸口,一阵劫后余生地后怕。鞋子都被挤没了,图南也不放她下来,干脆背着她往家走。
“就说不要你来排队,为了抢那仨瓜两枣的赔上性命,根本不值嘛。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听着图南数落,江珧没法回嘴。本来只是想着自己闲着没事,不要浪费一个人的购买额度才来超市排队,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
从帝都那次洪灾之后,全世界各地天灾频发,耕地减产,瘟疫肆虐,局势紧张。现在的农业科技如此发达,怎么想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只是食品供给不同于别的商品,只要有1%的短缺,哪怕是暂时的,也会引起大面积的恐慌。
市政清洁工作没那么及时了,街边布满垃圾,九成店铺都关着门。侥幸开门的店铺前大排长龙,人们发了疯一样,无论什么货都要抢、要囤。百业停摆,人心惶惶,没有人在乎排骨多少钱一斤了。食物触手可得似乎就在昨天,仅仅半个月前,她还点过最后一次外卖。沮丧地趴在图南背上,江珧思索着这一切。
如果大家能耐心等待物流周转,不是这样惊慌失措地抢购囤积,商家捂货惜售,根本不至于如此。假设每个人都是理性经济人,或许局势不会恶化的那么快,但……
人人都做最坏的打算,恐慌情绪蔓延开来,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市场上放了一把无法熄灭的野火,信心先于实业崩溃,到达某个极限后,一切日常就猛地垮塌下来,世界似乎一步迈入了某个混乱的时间线。
几辆警车朝向踩踏发生的地方呼啸而去,江珧略微松了口气,祈祷人群能尽早散开。再看手机弹出来的新闻,都是大批粮食副食正在途中周转,一定能满足帝都需要,请市民不要恐慌抢购的提醒。
人类组织有自我调节的能力,或许只是一时混乱,很快就会回归日常——这样想着,两人走到了家里。
开门一瞧,江珧彻底愣住了。
只见客厅里满当当地码着一人多高的罐头食品,大米面粉小苏打,还有一层又一层叠起的泡沫箱,铺平的黑土上栽培着成行的菜苗。卓九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正在盘点数量和保质期。
看着这满地抢手的货物,江珧嘴巴长得老大:“你从哪儿买到的?!”
“以前就一直准备着,根据保质期不时更换新的。”卓九淡定地说,“毕竟可能会乱上几十年。”
“以前就准备了?!你有预知能力吗?”
在居住面积极其紧张的帝都,不是经营谁也不会囤那么多东西。
卓九愕然:“当然没有。”
“普通人谁会一次性买那么多罐头食品啊?再说事情变成这样,实在太快太奇怪了……”
“人间几十年没有战乱才奇怪。”卓九平静地说,“就我在人间的这五千年里,这种匮乏的状况才是‘普通’常态。”
图南瞅了一眼客厅的东西,鄙夷道:“就这么点儿,还不够我一口吃的。”
卓九断然拒绝,伸手护住:“一口也不给你吃。”
“你别动!”江珧惊慌地扑在罐头上,现在可不是能随便吃零食的境况,就算有剩余口粮,她还想节省下来帮自己亲朋好友渡过难关呢。
卓九把阳台蔬菜箱搬到二楼平台上有光照的地方摆好,心算了一下生长速度,摘了一把蒜苗准备给江珧炒腊肉吃。人类这样脆弱的生物,吃饱并不能保证活得好,营养不均衡很容易生病。
如同江珧所想,食物供给的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一周之后,国家粮食储备敞开供应,令人咂舌的通货膨胀暂时被压制住了。街道居委会每天按人头发放粮票,凭票可以到超市购买两到三天的平价食物。虽然副食品明显不如以前丰富,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然而经济形势没有好转,地下黑市的生意反倒越加兴旺。大量失业人群没了生计,有个别心狠手黑的就开始走歪门邪道,社会治安一下子恶化了。偷窃和抢劫时有耳闻,本来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大都市,天黑后就空空荡荡,市政府颁布宵禁之后,晚上只有些行踪可疑的游民成群结队闲逛。
图南和卓九不再让江珧独处,无论外出在家,总有一个人陪着。小知和艾晴两个大学要好的舍友为了节省开支搬到分钟寺,江珧本来想邀请她们跟自己一起住,然而这两个大男人整天母鸡抱窝一样守着她,实在是无法跟朋友解释,只能就此作罢。
好在住得很近,站在二楼平台上就能互相守望,心理上觉得安全不少。江珧送了一箱米面给两个女生,作为乔迁安顿的礼物。
卓九陪她一起上门,艾晴视线盯着他,肘关节捅捅江珧,抱怨道:“都同居了,居然不跟姐妹们说一声?你这不是送温暖,是送狗粮来了。”
“咳咳,合租的男人而已。”江珧的回答有些气虚,以前确实是合租的室友,至于现在嘛……
小知对江珧的帮助非常感激,说:“不管有谱没谱,现在的情况,多人合住总是安全些。”
江珧怪道:“这是怎么讲?”
两个女孩脸色一沉,放低声音说:“我们连保证金都不要了急着搬家,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们那个区……有奇怪的命案。”
江珧立刻支楞起耳朵,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
“我们也没亲眼看见现场,听说特别凄惨,户外直接就碎尸了,那可是住宅区啊。”
“监控给上面拿走了,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只是警告小区住户谁都不许在网上说。”
“听说尸体缺了很多,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一户家属天天晚上烧纸哭丧,听着实在太慎人了……”
两个人描述的细节非常都市传说,江珧心里将信将疑,只是现在偷盗、抢劫事件确实相当多,她赞成她们不立危墙之下的搬家举措。两个女生把特意买的男士衣物挂到阳台,男鞋摆在门外,祈祷能有一丝丝的保护作用。
忧心忡忡地和卓九一起回去,进门之前,江珧打量自己家这栋两层的自建房,感觉窗户和门都很薄弱,原来房主安装的防盗护栏,也被图南以丑陋碍眼的理由全部拆掉了。
这样的房子,能防御住强盗或者变态杀人犯吗?
卓九看她迟迟不肯进门,问:“哪里不对劲?”
江珧叹了口气:“整个世界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