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出了一把冷汗,她还记得白泽名义上是上司,图南却出言不逊,一点面子不给。哪知道白泽这样历经万年打磨的掮客,比狐狸更奸,比泥鳅更滑,怎么会在乎这样的挖苦,面上没有一点不悦,仍是笑意亲切。
“溟主知道我们也不容易,世道艰难,丁口凋零,都是混口饭吃。”他望了一眼江珧,感慨说:
“上古时我也常在炎帝座上斡旋,不图荣华富贵,也只是想求个果腹平安。当日姬君晏驾,如日月无光、山陵崩塌一般,我们一干人都哭傻了……天可怜见,您今日又大好了。”
他诉了一会儿苦,又讲起当年为瑶姬办事的情分,念她如何贤明仁厚,眼泪扑簌簌滚下来,看起来十足情真意切,丝毫没有伪饰矫情。
“当日炎帝最爱惜子民,溟主便看在她的份上,帮帮忙吧!再说如今姬君人类之身,受不得风雨摧残了,人间乱作一团,与她前途安危也大不利。”
白泽曲线救国,频频绕着江珧的利益说道,图南略有心动,嘴上却依然拒绝:“这些半截入土的臭老头,一边求我帮忙清理门庭,一边往我的领地倒垃圾倾废水,从我嘴里密网夺口粮,他们可想得美呢。“
白泽连忙说:“关于这事,上头当然知道过分了,求溟主大度原谅,以后不敢放肆了。”
接着拿出厚厚一册调查报告摆在茶几上,说是最近几个月来的异常情况并案件总结。江珧忍不住伸手翻阅,被那些血淋淋的凶案现场照片吓了一跳。
白泽那双眼睛多么老道,察觉她面有不忍之色,知道今天这事妥了,也不再多叨叨,痛快地告退离开了。
客人一走,江珧立刻开炮:“白泽早就知道我前世身份,把我拉进栏目组,这一切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图南见她脸色不妙,马上甩锅:“怎么能说算计,是为你考虑啊!都怪呆九,非把你投胎到前途无光的草根家庭。我怎么舍得你被资本家蹂躏,当然是想办法混到你身边保护才放心。”
江珧冷笑:“托你福,我的职业生涯变成比社畜还惨的调查记者。哪个资本家比得上你这样的巨型压榨机哦,这么费命。”
卓九耳朵也尖,哪里容得图南甩锅给他,从厨房探头出来辩驳:“健康第一,再好的家世,生出来病殃殃地早夭也白忙。要么重男轻女,不是男孩就溺死;要么缠小脚弄残疾,亲骨肉也下得去手戕害。”
这短短几句内涵惊人,江珧愣住了,此时也没空细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头呛图南:“对,我爸妈草根普通人,配不上北冥之主高贵的身份,你找别人去吧别赖着我了。”
图南自知失言,哭丧着脸嘤嘤嘤认错撒娇,牛皮糖一样粘上去,江珧把他一推,严厉地说:“刚才那伙人明显是有组织的,你好好交代‘补天司’的事,拉我进来干什么?”
图南无奈,只得好好解释:“就像是镜子的ab面,我们的节目是明面上向公众解释的a组,他们就是暗中处理事故的b组。各司其职,目的是解决神魔存在造成的各种问题。我当然对这些破事没有兴趣,只是为了找个因由让你慢慢接受我们,免得毫无准备,一见丑蛇真身就给吓得咽气。”
他指天戳地,赌咒发誓说:“绝无隐瞒,全是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啊对了,我代号‘岛’。”
江珧转头问卓九:“你呢?也有隐藏身份?”
卓九摇头:“我不知道有组织,也没人邀请过我。五千年来,只有我一个收集你的魂魄。”
江珧心想绕来绕去,其实她跟那些黑衣人还是同事。也怪不得图南跟她确定关系后,就对编导工作毫无兴趣了,连上班都懒得去,根本不怕没有素材开天窗。
她趁机要求:“既然是同事上门来求你帮忙,又是处理妖魔吃人的事,你就上上心。”说着又翻开了白泽留下的资料册。
图南从她手里抢过册子:“别看了,小心恶心反胃。”
江珧好言哄他:“你心胸最宽广了(物理尺度),出去巡逻跟吃宵夜都不冲突,那吃夜宵跟处理麻烦绑定一下也是顺便嘛,遇到祝融那样的你就赶紧回家。”
图南撅着嘴说:“哼,你心疼被吃的陌生人,不心疼负伤还要斩妖除魔的我嘛~”
江珧摸了摸鱼头,转头指派:“也是。算了,你要真不行,就在家歇着吧,我带阿九去……”
图南哪里忍得下“不行”二字,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去我去!我好得很!我很行!”
几个回合,图南再不能借口偷懒,无可奈何地接了新工作。从此三不五时就消失几天,狩猎兼觅食,只是心里拴了绳子不愿走远,就在帝都周围溜达巡逻。江珧不是不担心他,心想离家近,万一遇上硬点子,卓九可以帮衬一下。
妖魔的事还能帮上点忙,人类的事可就插不上手了。水电气不再全天供应,想烧饭洗澡得掐点算计,网络也时断时续,跟亲友联系难上加难。
公共交通陆续停摆,医疗机构关闭后,最开始丧生的,是有基础病的人和免疫力差的儿童,药物成了比食物更加紧缺的商品。
有关系有手段的人早就逃出都市,大部分人无处可去,只能留下苦熬。进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偶尔能上网时,搜索引擎上的热点问题,从“如何减肥”“如何赚钱”变成了“如何处置死在家中的亲人遗体”。
此时别说女孩子不敢单身出门,就算五大三粗混不吝的汉子,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随时要提防被人朝后脑勺一棍下去。坊间谣言四起,有人说西城有公开抢劫的,又有人说封城了大家都出不去。
分钟寺这片人员混杂,生活设施密集,有很多私人打的非法机井,此时都派上用场。加上图南卓九两尊大神镇守,妖魔不能肆虐,原来治安一言难尽的分钟寺,现在倒成了相对安稳的区域。江珧留在帝都的大学室友、同事熟人都纷纷跟她打听,想要搬过来住。
而她每天从早到晚当志愿者,联络邻里,扶老助幼,夜里还要巡逻,反而比上班时还忙。因为出勤率极高,以前又是国民度很高的节目主持人,江珧在社区里的声望日益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