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转方向。你出院以来一直在做理论和计算方面的工作,如果愿意,可以考虑计算化学方向,学院协调导师和课题组,学分互认,不用从头开始。”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像吞咽了一口水。
袁晞的表情没有变化,两个方案在脑子里称量了一遍,宋绣这段说辞的潜台词都在指向一个既定的前提:你的手,大概率回不到从前了。
宋绣今年四十八岁,人威眼明,谈吐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睿智和从容,她在德国马普所做了三年博后,三十岁回国,受聘南大副教授,三十六岁升正教授,四十出任系主任,一坐八年,她从不说废话,也从不用为你好的场面话来包装自己的判断。
她给的每一个方案,都是经过计算的,冷静,又务实。
也因此,更难对付。
“宋主任。”袁晞神色清淡,“系里是基于什么依据判断我无法继续完成实验课程的?”
周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停。
宋绣眉梢不动。
“是院方出具的诊断报告,还是系里自行做的评估?”袁晞继续说,语速平缓,“据我了解,我的主治医生对手部功能恢复的判断是‘仍在持续恢复中’,并没有给出不可逆的结论。”
周教授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接话。
宋绣抬手示意,周教授顿住了,身体靠回椅背。
“你说得不错,”宋绣的视线始终停在袁晞脸上,语调没有波动,“医院方面的意见是开放性的。系里的判断综合了医院评估、周教授的反馈,以及你近期的工作方向,事实上,你出院以来没有进过实验室,一直在做理论工作,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做安排,而不是等到课题收尾阶段才发现实操出了问题。”
袁晞在心里承认,宋绣是真的为她着想,不是走过场,宋主任在真正替她权衡利弊,她必须同样认真地给出回应。
“我理解系里的考虑,”袁晞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清晰的棱角,“但我希望校方能组织一次公开的实验能力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的结论,如果评估结果证明我确实无法完成实验课程,我会考虑系里的方案。”
周教授的目光在两位女性之间打转,不敢说话。
宋绣看着袁晞,直到确认对方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袁晞曾是系里重点栽培的优秀学生,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不能说自己是不痛心和惋惜的。
“好。”宋绣答应了,“我会安排。”
袁晞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宋主任,谢谢周教授,打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袁晞。”
宋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袁晞回头。
“不管结果怎样,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袁晞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轻轻带上了门。
*
走廊空荡荡的,暖白色的灯管嗡嗡作响。
袁晞走过一间间实验室。
她在脑子里完整地重复曾经做了数百次的动作,左手扶瓶壁,右手旋开旋塞阀,拇指与食指的间距恰好,腕部悬空保持水平。
右手垂在身侧,缓缓握拢,袁晞推开化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枝杈在头顶交错,像一排被剥去了血肉的手臂伸向夜空,什么也没有攥住。
她走在这条路上,掏出手机。
齐槐雨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回复她说的去学校有点事情:“嗯。”不太高兴。
袁晞一直都知道,在齐槐雨的世界中,工作和学业大概率是优先于感情的,所以她即使不高兴,也没有过问。
第二条隔了一个小时:我晚上可能要应酬一下,跟欧若的人。
袁晞盯着这行字,轻轻叹了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来来回回映的都是同一个字的倒影,什么也照不透。
手机又亮了,齐槐雨的第三条消息秒回过来:
“你回家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