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没有让托比欧陪她一起进母亲的房间。
这里早已布满灰尘。
莉奈捂着鼻子。
枯黄老旧的梳妆台,叠得整齐的被子,如儿童涂鸦一般的挂画,还有……
枕边一封未寄出的信。
「莉奈:
我要回日本了,莉奈,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是爱你的。
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很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我对你的爱有嫉妒的成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比安齐和我并不恩爱,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我恨死这个世界了,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找个人毁了我自己,如果和比安齐在一起,我一定会疯掉的。他会欺负我,出轨,家暴,把我带到异国他乡从精神上凌迟我。
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知道他会这样对我,但我还是嫁给他了——我不需要过多解释我的思想,我知道你会明白的,因为你也是这种人。
莉奈,你一定很恨我。但我也恨你。但在你小的时候,我是爱你的。可你越长越大,你变得好年轻,好漂亮,像我以前一样,像我母亲年轻时候一样。你画画很漂亮,学习很认真,你一定会逃出去的。可我不想你逃出去。
如果你是一个烂掉的女儿,我一定会用尽全力爱着你的。但你太璀璨了,永远都不会有困难会打倒你,我恨死你了,我嫉妒你,就像我母亲嫉妒我一样嫉妒你。所以我一直在欺负你。但我也很爱你。
你让短发男人送来的钱,我拿走了13。剩下的那部分,我放在床底下了。
我预感到你在走我的老路。
你想毁掉自己。
但是这太危险了,比安齐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就连你哥哥也……那个男人非富即贵,我们惹不起的。
和他分手已经来不及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
——千叶山真奈。」
第87章
被生身母亲说“我恨你”,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莉奈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截掉后半部分内容,心底泛着既不痛苦也不欢愉的思绪。这封信太过愚蠢,她烦躁得想撕掉,窗外的橙色夕阳比落叶还要枯败,像泛黄的信纸一角。
下一秒。
腰肢被搂住。
她指腹还挡着后半部分,托比欧便蹭在她肩上,下颌碾磨她发丝,有力的掌心环在她腰侧。即使姿态再怎么强势,触碰也好像婴儿对母亲的依恋。
“对不起……莉奈……我没办法离开莉奈……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埋在她脖颈处,“好怕莉奈什么时候就走掉了……”
脖颈温热,鼻尖盈满她身上幽冷的茉莉花香,披散的青丝也时不时透来清爽的柑橘气息。风阵阵掠来,黄昏被云吹散,他无所谓这些。他唯一想抓住的人就在眼前。
她的身体好像在发抖。
疑惑地去看她。
她冷淡地,不动声色地收起信纸,托比欧却紧张兮兮地问:
“莉奈……这是什么?”
收信的动作微顿。
摊开来。
他先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两眼,随后抓着她的手微顿,立刻把信抢去,攥在手心里,他说:“别看这些,莉奈,怎么可能……肯定是假的!”
莉奈把纸抢回来,语气冷漠:“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却还是难以置信。
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口,话只好咽在肚子里。
这一路上,他都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分外怜惜地去蹭她的身体。
秋风萧瑟。
在进家门以前,两人还有回家搪塞一晚的意思。但在看到那封信以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去酒店开房。
莉奈不着痕迹地把信放在包里。
那块被她遮掩的后半部分,也随之埋藏在黢黑空间。她刻意遗忘那些字迹,就像遗忘自己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一样。
只是,被掩埋的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的。
那些时不时浮出来的无休止的寂寞,被挖得空洞的手腕和心脏,如蜘蛛丝般黏连但又破碎的勇气,终将随同破译的记忆一起揭露最初的面目。
她的存在,也会迎来湮灭。
她感到迷茫。
下一刻。
托比欧有些忐忑:“莉奈心情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