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又停在了半空。
很久很久,祝时瑾收回了手,第三次开口:“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都答应?
那一瞬间,他竟然很卑鄙地想,那答应让我当世子妃也可以么?
可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原先他身体健全,还当着东南府署的中郎将的时候,殿下都只把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开心了赏他点儿东西,不开心了一脚把他踢开。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半残废,殿下身边更没有他的位置了,还回去做什么呢?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摇了摇头。
祝时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着沉默的、固执的顾砚舟,许久,再次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没有回王府?为什么独自在外生养果儿?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果儿考虑?他快要四岁了,大字不识一个,穿着旧衣玩着破玩具,他本该在王府一生荣华富贵,为什么?”
顾砚舟几乎咬破嘴唇。
是,果儿本来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是,果儿只是他这个出身平凡的乾君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个坤君娃娃,就算回到王府,以后殿下娶了新的世子妃,能容得下果儿么?
也许过平凡日子就是果儿的命吧,谁叫他的亲生母亲如此无用。
顾砚舟闭了闭眼,重重磕下去,给世子殿下磕了个响头。
求求你,求求你,殿下,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求求你……
祝时瑾脸色剧变,一把握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够了!回答我!”
可是抬起来的顾砚舟的那张脸,也早已泪流满面。
“……”祝时瑾一抖,骤然松开了手,脚下踉跄了两步,昭文赶紧扶住他:“殿下。”
好半天,暴雨中都只有果儿的哭声,那童音在暴雨中显得尤为凄惨:“爹爹!爹爹!哇——我要爹爹!”
顾砚舟被果儿哭得心如刀绞。
要是分开,以后果儿每天都在王府的高墙中这样哭,甚至以后被殿下的新世子妃、被新世子妃的孩子欺负,还会比这更难过,更伤心,他想想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往下磕头,还没磕下去,一只大手伸过来抬住他的额头。
“……绑起来,带走。”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
顾砚舟被绑住双手,押上了马车,依然坐在那个角落,发梢滴滴答答地滴水,但比当年更加狼狈,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连衣裳的本来颜色都看不出,脏兮兮的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
祝时瑾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唯有怀里抱着的果儿,虽然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穿着小蓑衣戴着小斗笠,只是脸蛋被雨水打湿了些。
祝时瑾把果儿抱在怀里,给他解开小斗笠和小蓑衣,拿干净的帕子擦擦他哭红的小脸蛋儿和湿漉漉的额发,柔声哄道:“乖,不哭了,爹爹带你和娘亲回家。”
果儿的小脑袋被擦得乱蓬蓬,像一颗爆炸的小毛桃,哭得小脸通红,不停抽噎,大叫:“你是坏蛋!你是坏蛋!我讨厌你!”
他小手一抓,在祝时瑾白皙俊美的脸上挠出几道抓痕,顾砚舟心里一紧,想制止,又发不出声音,可祝时瑾居然面色未变,轻轻捉住果儿乱挥的小手:“要好好说话,不能讨厌爹爹。”
“你才不是我爹爹!你是坏蛋!”果儿听见这个坏蛋居然还自称爹爹,简直气得跳脚,撕心裂肺地尖叫,“我讨厌你!讨厌你!你走!”
祝时瑾只是很耐心地抱着他,任他哭闹打骂,果儿没能闹多久,肚子就咕噜噜叫了。
果儿饿了,果儿真的很饿了。
他从出生起就没饿过肚子,爹爹从来都会让他吃得饱饱的,放在普通人家,他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小娃娃,今天简直是他出生以来第一个不幸的日子。
他终于不再叫骂踢打,只是极为伤心地呜呜哭起来:“爹爹,我肚子饿……”
顾砚舟心疼得直皱眉,挣了挣绑手的麻绳,动不了。
祝时瑾吩咐昭文去买饭菜,又找出备好的食盒,轻声哄着:“果儿先吃些,垫垫肚子。”
荷花果子递到跟前,果儿的哭声小了,张嘴想吃,又顿了顿,从祝时瑾怀里跳下来,抓起荷花果子跑到爹爹跟前。
“爹爹吃。”
头发乱蓬蓬好像一颗小毛桃的果儿踮起脚把荷花果子喂到满身泥泞的顾砚舟嘴边,虽然这个画面十分狼狈,可怜巴巴的,但是祝时瑾在旁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顾砚舟看着果儿,努力低头,像以前那样要假装吃一口,可果儿却急道:“不能假吃!”
原来果儿知道……
顾砚舟在心里笑了笑,抵抗住背上的阵阵剧痛,再次低头——
咚——
他毫无预兆地栽倒下来。
祝时瑾一步上前,接住了他。
只是一碰,满手都沾了暗红的血迹。
祝时瑾的脸色一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