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华欢被送回自己院子时,肋下的疼痛依然隐隐发作,她靠在软榻上问跟进来的杜风:“父皇母后,还有哥哥呢?”
杜风回到:“殿下放心,侯爷早已安排妥当。陛下、娘娘与太子殿下身边皆有重兵护卫。”
姒华欢沉默了片刻,又问:“父皇的病……其实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对不对?”
杜风犹豫了一瞬,知道此刻再瞒无益,于是实言道:“陛下其实是中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慢性毒,下在平日饮食之中,剂量极微,症状与风寒酷似。若非江老太医经验老道,察觉出脉象有异,反复查验,追根究底才发现端倪。”
“所幸发现及时,中毒尚浅,江老太医已为陛下拔除大半毒性,加以精心调理,龙体已无大碍。一直对外称病,不过是将计就计,故意让下毒之人以为奸计得逞,放松警惕,以便引蛇出洞。”
“下毒之人……”答案呼之欲出,但姒华欢还是想亲耳确认,“是晋王,对吗?”
杜风垂手,默认了。
姒华欢缓缓闭上了眼。
父皇登基后,对他这位长兄颇为优容,赐予富庶封地,准他长居京城,享亲王尊荣,不必就藩。
在姒华欢的记忆里,晋皇叔总是笑容可亲,儿时还常抱她,给她带宫外新奇的小玩意儿。
难道就因为之前他的一双儿女因害她而被父皇严惩?可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如何怪得到她头上?更遑论怪到一向待他不薄的父皇头上?
一个待遇优厚、人人艳羡的闲散富贵王爷,为何要铤而走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为权力、野心还是怨恨?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人心难测,曾经慈爱的面容下,竟隐藏着如此狰狞可憎的真面目。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从天光微亮,等到日头高悬,再等到暮色四合。
远处皇宫方向的厮杀声早已彻底平息,只剩下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和府中护卫巡逻时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终于,在夜色完全笼罩京城时,一名传令兵来到姒华欢面前,禀道:“启禀公主殿下,宫中捷报!叛军主力已被全数击溃,负隅顽抗者尽数诛杀,余者皆已束手就擒,宫变已平!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皆安然无恙!”
姒华欢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瘫坐在榻上。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这个死局终于被破开了。父皇母后和哥哥都无事,她活了下来,谢昀也应该平安无事了吧?不会再变成前世那个阴郁孤寂,自我搓磨的模样了。
她急忙问:“谢昀呢?他何时回来?”
那传令兵脸上亢奋的神情凝滞了一下,迅速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竟一时没有答话。
这样欲言又止、面露难色的神情,她见过太多次,通常伴随的就是某个噩耗。
姒华欢“腾”一下站起身,肋下的剧痛让她险些站不稳,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撑在小几上,厉声问:“他怎么了?说啊!”
传令兵被她吓得一哆嗦,额上冒汗,支支吾吾:“侯爷他……他……”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向着西边去。
姒华欢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她也顾不上再逼问传令兵,踉跄着冲出房门,朝着声音传来的西厢院方向跑去。
西西厢院,灯火通明,隐隐绰绰围了许多兵士,个个手足无措,见她跑来,纷纷慌乱地行礼避让。
“出什么事了?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姒华欢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亲卫问道。
那亲卫一见是她,吓得扑通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姒华欢看着周围人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一把推开那亲卫,朝着灯火最亮的房间中去。
房门虚掩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灯火通明,床榻边围着几个人,杜风也在其中,正弯着腰查看什么。
姒华欢的视线定格在床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谢昀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铁甲,只是此刻甲胄上遍布暗红色的半干涸血迹。他的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唇色浅淡。
他就那样静静躺着,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虚壳。
姒华欢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闷痛欲裂。
不可能……明明捷报都传来了……明明宫变都平息了……他怎么可以……
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无知无觉地一步步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轻飘飘的。
她呆呆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天命弄人……难道他们两个就真的逃不过阴阳相隔的宿命吗?她回来了,她改变了许多,救下了父皇,找到了反贼,甚至躲过了那致命的一箭。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躺在了这里?为什么?!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姒华欢双腿一软,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
“谢昀!谢昀你醒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我还没对你好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可以这么自私自作主张地救我,又自作主张地离开我!我不准!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公主仪态,什么优雅冷静,此刻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是她的哭声太过凄惨,或许是她说的话起到了作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微微蹙了蹙眉,眼睫颤了颤。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气音的叹息响起:“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仿佛用尽了力气。
姒华欢的哭声戛然而止,猛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谢昀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愣了一下,确认他真的睁眼了,真的说话了,惊喜与后怕交织,让她“哇”一声,哭得比刚才还要响亮,简直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