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军医连滚带爬地捧着药碗,跌跌撞撞跪在了他两人身前,将药碗举过头顶端在诸葛琮眼前。
&esp;&esp;在吕骅带着些许欣慰的目光中,诸葛琮垂眼接过药碗,不着痕迹地轻轻嗅了嗅,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一饮而尽。
&esp;&esp;军医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后用卑微的请示性的目光看向了吕骅。
&esp;&esp;吕骅随口道:“滚出去吧。没你什么事儿了……啊,对了,把明天的药准备好,别再像今天这样迟。”
&esp;&esp;军医擦了把冷汗,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后退着溜了出去。
&esp;&esp;军帐中再度恢复了寂静,只时不时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esp;&esp;吕骅已经恢复了理智,却依旧盯着眼前的人,听着他微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esp;&esp;——他奉丘敦逶命令,带兵驻守在祁连山下。
&esp;&esp;丘敦逶一早便送来了军械粮草,还交代过大战在即,要他厉兵秣马时刻准备参战。
&esp;&esp;可这已经过了两个多月,那边却迟迟未有消息,甚至答应参战的乌桓和匈奴人也纷纷与他断联。
&esp;&esp;一时间,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得出现了些许急躁情绪。
&esp;&esp;战争的迷雾笼罩了半片北部大陆,他已经不能像两个月前那样对于战争形势了然于心了。
&esp;&esp;吕骅对于这场战争的结果推测变得逐渐悲观。
&esp;&esp;他曾经是大汉人,没人比他更懂汉人的凝聚力与战斗力。在接二连三失去盟友后,他们鲜卑已经不再占据优势。
&esp;&esp;他们一定会输,还可能会输的很惨。
&esp;&esp;作为叛将的吕骅届时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esp;&esp;可现在这位文士的到来无疑是打破了僵局,为他提供了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esp;&esp;——面对着这张脸,师渤、司马谦和张朝下得去手吗?
&esp;&esp;吕骅想着。
&esp;&esp;劫持这小郎君作为人质,或者干脆与大汉方面交换……定然是能保下他这条命的。
&esp;&esp;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
&esp;&esp;璀璨又温暖的晚霞已经从西方消散,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经消失。
&esp;&esp;平静而清冷的夜晚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而来,将大地覆盖上安详的底色。
&esp;&esp;文士漆黑的眼瞳在帐外亮起的灯火中反射着幽幽的、温和的光。
&esp;&esp;“你在想什么?”
&esp;&esp;这是文士首次主动开口,带着凉凉的笑意与居高临下的问询。
&esp;&esp;吕骅眉头一皱,从思索中回神,看向文士的眼睛,警告道:“别问这些多余的事,给俺老实点儿……俺虽然一贯尊重文士,但你这身份可不是你的保命符。俺既然能救你,也就能再杀你。”
&esp;&esp;文士低低笑了一声,似乎真的被威胁到了,果真不再开口。
&esp;&esp;一时寂静。
&esp;&esp;吕骅:“我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个什么。”
&esp;&esp;他的神色尤为苦闷,声音也粗声粗气,说话间,胡须在轻轻颤动。
&esp;&esp;“俺十五岁参军,三十岁当了将军,又在故汝阴侯手下带兵打仗,打了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挨了一身的伤……这大汉能光复,少不了俺一份功劳。”
&esp;&esp;“可到头来,天子连个爵位都不舍得给俺。俺不奢求公爵侯爵,也不贪图伯爵……”
&esp;&esp;“但他竟然连一个子爵或者男爵都不给俺吗?!”
&esp;&esp;诸葛琮看着他,黑瞳倒映着他的悲苦、茫然与颓废,只是不言不语。
&esp;&esp;上一世在他死前其实跟主公商量过要改革军功制度,以及修正部分战时的严苛律法。
&esp;&esp;毕竟整个大汉人才济济,战功显著者不在少数,只有他诸葛琮一人封侯未免有失公允,也会使得年轻人少了些进取的动力。
&esp;&esp;粗略的章程以及简单的名单刚刚被编写出来,还没等主公开会号召大家集思广益论功勋,胡人就突然南下,气势汹汹。
&esp;&esp;当时张朝、师渤和崔晖都在南部打土司。而亓官拓的白马骑兵在最后征雍州时死伤惨重,让他们连夜赶去并州属实天方夜谭。
&esp;&esp;主公又想要御驾亲征,被当时在中央的师湘和诸葛琮拦住,后者在深思熟虑后决定亲自上阵统兵,以雒阳羽林卫和并州守军三万迎击胡人十万。
&esp;&esp;听上去数量差距很大,但毕竟是汝阴侯亲自带兵,应该问题不大。
&esp;&esp;当时大家都这样想。
&esp;&esp;可谁又能想到诸葛氏竟然与胡人勾结,胡人那边竟也愿意献祭士兵十万以及战马奴隶共二十万条性命,几乎倾尽五族之力,只为杀死诸葛琮一人呢?
&esp;&esp;在汝阴侯死后,那还未开启的汝阴变法自然化为泡影。
&esp;&esp;后继的法学家显然没有汝阴侯的前瞻视野和深谋远虑。虽然有努力在改革,但效果甚微,甚至还有些倒行逆施的趋势。
&esp;&esp;早在初入东莱时,诸葛琮便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且玩笑般自嘲「人亡政息这档子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esp;&esp;诸葛琮思考着。
&esp;&esp;大汉的制度尚且存在许多不足之处。若是当年变法得以实施,类似于吕骅这等将军定是会得到爵位,哪怕是最低等的男爵。
&esp;&esp;这样广封爵位虽不利于庙堂筹集税款,但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维护了大汉的稳定,优点大于缺点,可以继续实施……
&esp;&esp;【能不能不要总是想着工作?】印章崩溃了,【你现在身处敌营,面前站着个堪称人形猛兽的七阶大良造,马上还要冒险放火烧营……诸葛琮,别这么心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