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知父亲的不易,毕竟在孟津未曾得势时,还同叔伯同居一个屋檐下时,孟颜吃东西都得看人脸色。
当年他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无根基无靠山,全凭自身勤勉与些许运气,在派系林立的朝堂中谨小慎微,才一步步走到今日。那个旁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他咬牙接下,兢兢业业做出政绩,方得圣上青眼,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他或许圆滑,或许偶有虚荣,但始终守着为官的底线,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王庆君也接口道:“是啊,老爷何必妄自菲薄,我们颜儿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些。”她说着,将目光转向女儿,眼中爱怜与忧色交织。
“女儿的聘礼由爹娘保管着就好。”
“我们要这些做什么?爹只是气自己没本事,送出手的远远无法同谢府的相提并论,怕你将来在王府被人看轻了去。”
事实上,孟颜觉得孟津已经十分厉害了。
他?能?从一个小小的南越知州一路摸爬打滚,这才得了贵人青眼。本就十分不易,孟颜颇为钦佩。
他或许圆滑,或许爱摆排场,但他的脊梁从未弯过,也从未苛待过官位不如他的人。
孟颜常想,父亲之所以这般重视颜面,大抵是因为受过太多冷眼。他拼尽全力向上爬,不过是想让自己和家人,能活得更有尊严一些。
这些时日,孟颜一直住在娘家安心待嫁。一日午后,孟清特意从萧府前来。
她神秘兮兮地走近孟颜的屋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精致的黑漆木匣,塞到孟颜手中。
孟清带着几分狡黠,压低嗓音:“阿姊,这盒里是特制的熏香,有助兴之效,但于身体绝无损害,绝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想着,你和姐夫虽早已同床共眠,或许还能用得上,总能让他更怜惜你些,将来也好压过那个侧妃一头。”
孟颜闻言,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心下却不由一动,将木盒仔细收进了妆奁深处。
定不能叫谢寒渊欺负她。
夜色如水。
孟颜沐浴完,换上一身柔软的白色中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流夏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铜镜里映出的容颜,在摇曳的烛火下,愈发显得肌肤莹白,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透着一股娇艳、妩媚。
王庆君端着一盏晶莹剔透燕窝粥,挥手屏退所有下人,款款走到孟颜身边坐下。
屋门被轻轻合上,一室静谧。
王庆君拉过孟颜的手,那双手柔若无骨,此刻却带着沐浴后的微凉。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看着烛光下愈发娇美的女儿,眸中情绪翻涌。
“颜儿,有些话,娘思来想去,还得再嘱咐你一遍。“
“娘,您说。”
“你与王爷情深意重,这是好事,娘为你高兴。可你需知,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赐下一位侧妃,你切莫再由着性子,丝毫不着急子嗣之事。娘知道你心气高,不愿以此固宠,可在这高门大院里,女人的恩宠或许只是一时,唯有诞下嫡子,你这王妃之位,才算是真正坐稳。你的腰杆,才能真正挺直,将来一切才都是名正言顺。此前清儿赠你的东西……若用得恰当,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总之,万事要多为自己打算,切不可一味天真。”
王庆君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孟颜心湖,让她从待嫁的喜悦中清醒了几分。她渴望与谢寒渊之间是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算计和筹谋。
可王庆君的话,将她从美好的幻想中彻底拉回了现实。
孟颜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担忧,知她全是为自己筹谋,不免心中酸涩,依偎进她怀里,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娘,女儿晓得,会放在心上的。”
王庆君轻轻拍着女儿纤弱的后背,想起在孟颜幼时,她也是这般拍着她的后背,眼中便隐隐有泪光闪动。
孟颜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颈窝,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依照习俗,孟颜需为谢寒渊绣一个香囊作为回礼。女红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她取出早就备好的上好云锦和各色丝线。思忖片刻,并未选择绣上常见的鸳鸯。一番功夫下来,香囊上一面绣了青竹,一面绣了兰草,竹寓君子之风,兰为高洁之志,正是她心中所念。
也是她对他们未来的期许:如竹般坚韧,如兰般高洁,不为世俗所染,不为权势所惑。
这半月以来,虽说成婚前不适合见面,但谢寒渊仍我行我素地不知避嫌,偶尔会过来看看她,说些婚礼事宜。抑或是在她的闺房里坐上一时半刻,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绣香囊,目光专注又滚烫,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孟颜绣的香囊有好多个,有些是准备送给下人们用,有的则是为谢寒渊备着,方便他轮换着戴。
孟津和王庆君看在眼里,想着他二人早已在一起生活,同舟共济,便不觉得有何不妥。
等到大婚的前一日,萧欢陪着孟清一同过来了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到了一个超级恶心的事,被网上认识的作者背刺,一边夸你,一边背后诋毁你,因为是第一次经历,别说还挺难过,倒没什么愤怒。
但我希望,她以后不要这样对别人,对我一个人这样就够了!
第133章
深夜,月华自云隙间洒落,为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晚风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凉意,微风袭来,阵阵紫藤花香迎面扑来。
萧欢独自路过一廊下,巧遇孟颜从另一头走来,她方才正从王庆君屋里出来。
“颜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着光,从另一头走近。廊下烛火光晕昏黄,将眼前之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切。
他依旧是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沉淀了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那双曾盛满清澈笑意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一整个寒潭,阴恻恻地。
紫藤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勾起孟颜过往的回忆。她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烟雨朦胧里,那时她还唤他“阿欢哥哥”,他也亲昵地叫她“颜儿妹妹”。他们会一同在缀满露珠的清晨去采最新鲜的莲蓬,也会在夕阳染红半边天时,坐在乌篷船上,分食一盒桂花糖糕。
他曾送她一支亲手雕刻的桃花木簪,她也回赠过他一个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
那些纯粹美好的过往,像是泛黄画卷上最明媚的一笔,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孟颜颔首点头,缓缓道:“阿欢……不,该称您一声“妹夫”,近日过得可还好?”
萧欢脸上的温和笑意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为一抹几不可察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