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长宁浑身散发的肃然之色久而不散,苏木听明白了一切,她知今日顾长宁这怒火是从宫中而来。
想来这圣上不似面上所见宽容大度,猜忌狠厉之色确实暗藏其内。对从小自大的周垣和公主亦如此,对是自己姑姑也乃睿雍长公主之子定会更加忌惮。
难怪顾长宁浑身是刺,若是软弱半分,今日侯府恐怕早已覆灭。她似乎能够懂得为何顾长宁不愿治他那双眼了。
这眼疾看似使他无所作为,可他要的也是无所作为——锋芒太过,比遭断折。
苏木叹气:“所以今日震怒之事便是如此?”
“可你也知,她入了宫,那便是后宫中之人,你若是不想她为皇帝所牵制,那你就更应该强大起来,让皇室忌惮,让他们不敢随意动你所在乎的人。”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苏木未直言,但却说的很明白,他不愿治眼是妥协,是害怕功高盖主,是害怕置侯府于不利。可事实是,就算他不做任何举动,就凭着是国亲还手握兵权这两件事,上面的忌惮之心便不会停止。
就如赵爵世子之案,或许皇帝在乎的不是幕后真凶,而是能拉顾家和谢家其中一方势力下马。
而恰巧的是,宰相还动不得,顾家也动不得,所以谢焱便合理成为了替罪羔羊。
顾家现在处于被动局势。在苏木看来,唯一破解之法,那便是完全得强大,强大后再以完全的压倒之势去扳倒另一方。
身正不怕影子斜,若宰相真有祸藏之心,顾家可化利刃。自古以来治国靠的是以德,从来不是杀戮。一鼎坍塌,另外一鼎退让,上头若想要长治久安,顾家便不会再有危险。
苏木思衬,却未将这些话说出,她明白,作为顾家掌权之人,眼前之人肯定也能想到他所想。
也的确如此,顾长宁神色未动,嗓子却浸染冷沉,似自嘲般:“是啊,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顾长宁额上青筋消退半分,沉气般闭眼。可一闭眼,当年周家被冤入狱之事就会引入眼帘。公主向他求救的眼神,周垣对他的劝告之语和父亲的叮嘱都会久久浮现眼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所念之人唯余父亲与长姐,可偏偏这二人,随时都有离他之险。
回忆起今日听到长姐被杖而下床困难,他怒火中烧,被压抑许久的怒气顷刻就要爆发,他差点就要突破防线朝宫中质问。
如此鲁莽之举,幸好有凌风将他拦了下来。
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的怯懦。
他当初质问父亲,为何要藏锋芒,为何不让他去宫中探望长姐,为何不让他从边防归家,父亲给的回答,都是让他收敛意气,收敛刺戾。
可如今,有一个人对他说,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或许,她说的也是对的。
苏木唤凌风拿来药箱,随即将顾长宁的伤口处理干净。
对于刚才的话题,二人只字不提,似乎刚才之事未发生过一般。
而关于那些死士的幕后主使,却未能调查出来,死于竹林之人的尸体早已被清理的干净,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顾长宁黯淡着眸光,静由着轻柔的手指拉扯着绷带缠绕他手。
二人靠的不算近,但却衣袖相连。
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
靠的如此之近,莫名的让顾长宁又想起被河水拍打的那个夜晚。那日,他只能听到她微薄的呼吸。
顾长宁叹了一口气,将缠好的手放回自己腿上。
“苏木,有一件事我得对你坦白。”
顾长宁神色凝重,苏木已觉接下来他所说之事,定不是什么好事,但她还是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你我被扬风带回侯府前,他先去了竹林巫师所住之处。”
顾长宁话未说完,停顿一瞬犹豫着说出那句苏木最不愿听到之话:“巫师已死。”
其实巫师会死她并不意外,毕竟二人到竹林时早已闻着那股血腥之气。
苏木收拾着放置于外的各种药瓶子,随即叠放着干净的绷带:“这事并不意外。”
“可顾长宁,你答应过我,这蛊是一定要解开的。”
“不然就算我与你相隔万里,你一出事,我便立刻会回来。”
“这样的桎梏,不是我想要的。”
苏木定眼看着他,却看不透顾长宁心里所想。若是不听后半句,怎么着听起来,那句“不然就算我与你相隔万里,你一出事,我便立刻会回来。”都像是有情人之间的蜜语。
可放在此处,却只是一道能将二人所系的铁索。
苏木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可能也不愿意被困一方庭院,围着他人做事。
从前在闳离阁不愿,如今在侯府亦是如此。
顾长宁神色未动,但却听出了苏木语气里的固执与强硬。
“京中不缺巫师,但我也知这母子蛊并非寻常蛊毒好解,南疆巫师不喜出寨,而南疆与上京所隔千里,日行半月,良驹所行也不过十天。”
“既然如此,明日启程,如何?”
眼下没有其它办法,若是想要快快解蛊,不是请巫师前来就是他二人前去,既然如此,为防途中意外,倒不如他二人前去。
蛊毒一解,二人天高路远各自为途,回上京的途中她还可回一趟蔺州闳离阁瞧上两眼。
顾长宁也不是背信弃义之辈,既然她如此开口,他也便应下就是了,只是还没开口,苏木以为他眼疾不方便行如此遥远距离,于是问:“你不方便的话我……”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