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月对此浑然未觉,正全力催动剑气,转身欲使出一式“回风拂柳”。谁知刚一发力,头顶便是一沉,发簪和流苏被鸟爪扯得歪斜,精心梳理的发髻顿时散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模样颇有些狼狈。
周围原本凝神观战的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不知谁先“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低低一片压抑的哄笑。
翎月动作僵住,伸手一摸散乱的鬓发,再抬头看见顾尔尔好整以暇,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她脸颊涨得通红,连眼圈都气红了,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又羞又怒:“顾、晚!”
“哎,在呢,翎月妹妹。”顾尔尔“唰”地一声收剑回鞘,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我早就说过了,切磋比试要堂堂正正,耍这些小手段,可是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哦~”
自从偶然得知自己与翎钏同岁,比翎月还大上两岁,她便总爱用“妹妹”这个称呼来逗弄这心高气傲的浮歌门二小姐。
“你、你气死我了!”翎月跺了跺脚,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往演武场外冲去,连落在发簪上、正无辜歪头梳理羽毛的青笛鸟都顾不上了。
一直在一旁静静观战的翎钏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白的帕子、轻轻塞到顾尔尔手里,温声道:“擦擦汗吧。她就这脾气,争强好胜惯了,其实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同她计较。”
顾尔尔接过帕子,随意在额角按了按,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草叶的清新气息萦入鼻尖。她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帕子揣进自己袖中,笑嘻嘻道:“知道啦,跟她闹着玩呢。这帕子先借我用用,回头还你条新的。”
翎钏深知她性子,也不在意,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匆匆往翎月跑开的方向追去。
*
翎钏追出演武场,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板铺的蜿蜒小径疾步而行。回廊曲折,花木扶疏,那抹熟悉的鹅黄身影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丫头,又躲到哪里生闷气去了……”翎钏轻声自语,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与无奈。她放缓脚步,目光仔细扫过两侧的假山,亭台与茂密的花丛,生怕翎月又偷偷藏起来,让人好找。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玄穹阁后山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靠近青渺宗划出的丹修药圃区域,空气里飘散着混合了各种灵植与丹药的复杂气味。石板路旁,栽种着不少用于炼丹的奇花异草,还有些正开着颜色诡异却艳丽的花。
翎钏正低头思忖翎月可能的去处,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
她猝不及防,踉跄半步,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渺宗弟子服饰的少年,正蜷缩在药圃边缘的石板路上。他墨发凌乱,大半张脸被散落的发丝遮掩,只露出线条瘦削的下颌。素白的衣襟上沾了不少湿泥与草屑,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药渣,另一只手则紧紧攥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脸色煞白,唇上毫无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整个人的气息微弱而紊乱,像风中残烛。
翎钏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人半扶起来:“这位道友?你……你这是怎么了?”她的目光扫过对方衣襟上青渺宗的徽记,又瞥见不远处翻倒的丹炉和裂了缝的瓷瓶。
似乎是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与声音,地上的人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因痛苦而微微收缩,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更是重得吓人,显然是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狼狈虚弱的时刻,那双眼底深处竟没有半分慌乱,反倒透着股审视的锐光,像狐狸撞见生人时,先把爪子藏在毛里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翎钏伸出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关切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多管闲事。”
四个字,从他毫无血色的唇间挤出,声音嘶哑干涩,语气却硬邦邦的,没有半分虚弱的软意,反而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试图用手肘撑地,想要自己坐起来,可刚一提气,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喉间腥甜翻涌,被他死死咬牙咽了回去,只偏过头,避开了翎钏想要搀扶他的手。
翎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却没有收回,反而顺势轻轻托了一下对方因无力而微颤的手臂,掌心悄然渡过去一丝灵力,那灵力如暖流,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紊乱的灵力,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可你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的目光扫过对方因疼痛而攥得发白的指尖,又落在那摊暗红色药渣上,鼻尖轻动,仔细分辨着空气的药气:“看这药渣的成色与气味……你是在炼制‘蚀心蛊’相关的丹药?而且,”翎钏的语气顿了顿,带上了更明显的凝重,笃定的说道,“你方才服用了新炼成的丹药,以身试丹虽勇,可灵力紊乱,再硬撑怕是要伤了经脉。”
付景岚眯眼的弧度更甚,眼底闪过丝诧异和警惕。
他自认为将反噬的气机收敛得极好,寻常修士即便看到他这副模样,也顶多认为他是炼丹过度、灵力损耗,或是寻常走火入魔。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竟能一眼瞧出是蛊丹反噬。
他想挣开对方的手,却觉那股暖意顺着经脉漫开,像温水浸过冻僵的四肢,胸口的灼痛竟真的缓了些。
“……你倒懂行。”他哑声开口,没再强行挣扎,但也未放下戒备,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抵住冰冷的石板,“不过不必费心。我自有分寸,死不了。”
“分寸?”翎钏轻轻摇头,空着的那只手探入自己宽大的衣袖中,摸索片刻,竟掏出一个用干净素白帕子包裹着的小小方包。她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赫然是几颗圆润饱满、色泽金黄透亮、散发着淡淡蜜香与梅子清气的糖渍梅子,那是翎钏为了投喂顾尔尔和翎月特地给她们准备的。
她拈起一颗,递到付景岚面前,声音柔和道:“道友,分寸不该是拿性命去赌。你脸色差成这样,先含一颗这个?能压一压口中的苦涩,也能稍稍提振精神。就算要试药,也得先顾好自己,稳住心神气息才是首要。”
付景岚怔住了。
他瞪着眼前那颗平凡无奇却莫名诱人的糖渍梅子,又抬眼看向翎钏,她眉眼温和,目光清澈而坦诚,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于眼前有人需要帮助这件事的认真。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试药后的眼神:惊惧、嫌恶、敬佩、或是自以为是的怜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烂好人。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下意识想反驳。可喉间翻涌的苦涩与胸口残余的灼痛,还有鼻尖那缕清甜的梅子香,却让他的抗拒显得有些无力。僵持了片刻,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颗梅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对方温凉的指尖轻触,他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将梅子胡乱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化开,奇异地中和了喉间的腥苦与丹药留下的灼烧感。
付景岚低着头,胡乱嚼了两下,含糊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谢。”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翎钏看着他别别扭扭道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梅子重新包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板上,然后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草叶。
“我妹妹跑丢了,我得去找她。这些梅子留给你。若是实在难受,药圃东边第三间静室门口挂着‘百草’木牌的,是负责此处的刘长老居所,可以向他求助。”她温声交代完,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危,这才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去寻找翎月。
付景岚靠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里含着那颗越来越甜的梅子,看着手边素白油纸包着的几颗金黄,许久,极轻地、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第32章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一笑且闹过三春……
顾尔尔很早就辟谷了,但是对人间烟火依旧念念不忘。玄穹阁膳食虽精致,蕴含灵气,于修行大有裨益,可她总觉少了点什么。
于是,隔三差五便寻了由头,或捏个障眼法,或趁着守山弟子换岗的间隙,悄悄溜下苍梧山,一头扎进山下城镇的喧嚣市井里。
糖画哪家的最厚最甜,酥饼哪家的芝麻撒得最多,哪家熬的桂花酿最香,就没有顾尔尔不知道的,更别提遇上不平事了。
好不容易穿越到修仙世界,她那颗执侠仗义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管你是欺行霸市还是以强凌弱,总要拔剑……哦不,在凡人地界多用拳脚或些小法术“理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