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都倾向于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表达心声,钟迎很高兴钱钺现在有这样的知名度,说明宣传工作起效了。
钱钺来了,直奔钟迎的办公室,她在方漫宇旁边坐下,方漫宇马上抬起头来盯着钱钺,把钱钺盯得一阵不自在,不定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钱钺问:“你有事找我?”
方漫宇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撇过头,从包里拿出一沓法律文书,轻声说:“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就是想要起诉方尧,他从我6岁时起,就对我进行了长期的性侵犯。我的心理医生说,我需要完成对他的诉讼,我才能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我想请你们立案侦查。”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串起来了,钱钺问:“你认识薛仙吗?”
这个名字让方漫宇有些茫然,钱钺赶紧翻出薛仙的学生照摆在方漫宇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漫宇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点头:“我认识。她是发现我被方尧侵犯的姐姐。”
“她当时有去报案吗?”
方漫宇点头:“这个姐姐想带我出去,但是他们不让她带我出去,她就拿走了我的内裤和衣服,还有现场的纸巾,她还拍了照片,她告诉我会带警察过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房间内陷入寂静,钟迎安慰方漫宇:“她失踪了,整整十八年。”
钱钺:“你见到薛仙的那天是几月几号?”
方漫宇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对不起,我不记得是几月几号,那时候方尧已经侵犯我几年了,我、我不记得那天……”
“没关系的,记不清楚是几月几号对你的案件也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回想你能回想起来的东西,”钟迎拍了拍方漫宇的肩膀。
“但是漫宇,你要知道,时隔十多年,物证几乎已经灭失,你身体上的痕迹也已经愈合,你想重新使得方尧受到刑事处罚,我们就要一起努力去收集证据,你的证词至关重要,所以你必须再次回到那些场景,尽你所能地回想每一次被侵犯的过程,我们会反复询问每一个细节,包括时间、地点、家具的摆放、侵犯的姿势……所有的细节。”
“不要觉得屈辱、难堪,你能向我们求助,恰恰说明你足够勇敢,我们都很敬佩你,我们理解你,知晓你的心情,不会责备你,质疑你,问你不相关的问题,我们所有的问题都基于办案收集证据的需要,所以你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陪你一起回到那些场景,这一次我们会在你的身边帮助你。”
钟迎把方漫宇拿过来的一沓文书对着桌面敲了敲,整齐地放在自己面前,双手交叠,温和注视着对面的女孩。
“你可以把这当做一场战役,我们就是你最忠实的战友,我们共同去打赢这场仗,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久久地,方漫宇郑重地点头。
“谢谢,谢谢你们,”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方漫宇松了一口气,她眼眶湿润,“我还以为、以为你们不会管,我的律师告诉我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什么证据也没有,单靠我的指控,公安这边很难给我立案,你们真的会立案吗?”
钟迎眼神坚定:“只要证据充分,就能立案。”
“那我的证据……充分吗?”她的手上没有任何物证,“你们不怀疑……我报假案吗?”
钟迎:“我相信你,也相信薛仙,不用担心我会质疑你,我们会去找证据印证这件事的真伪,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的证词就是证据之一,我们也会去寻找其他证人出来作证。”
方漫宇:“方家人是不会出来作证的……”
“那这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那部分向我们讲述出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认真仔细地回想你所经历的事情,等你做好准备,我和小钺会带你去办案区做笔录,会全程录音录像,而且时间内肯定不会短。”
方漫宇的身上好像注入了力量,在她决定起诉方尧的那刻起她就备受煎熬,她怕没有人相信她,她怕所有人都阻拦她,她甚至做好了找记者将自己完全的曝光,让自己置身焦点中心只为拖方尧下水。
她做好了毁灭自己的准备,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却温柔地告诉她:你不需要再被伤害了。
原来她不用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能争取到一点点的支持。
方漫宇的案件为薛仙失踪案带来了转机。
钟迎和钱钺心中都有了猜测:薛仙当年拿着证物去报警,但是汪山扣下了这些证物,薛仙知道了汪山维护方家人,对执法系统彻底失望,所以她在遭遇了同类事件时,她选择不报案。
可是,还不够。仅仅对汪山的失望不足以让薛仙放弃向警方寻求帮助这条路。
方家人的威逼利诱也不够。除非是来自无法拒绝的请求,比如朋友的请求。
陈媛。
“你认识陈媛吗?”
钱钺把陈媛的黑白学生照拿出来。
方漫宇垂着眼睛看了很久。
“她是,我母亲。”
起初,方漫宇并不知道这个偶尔出现在方家的女人是谁,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她才从周围人的交谈中猜测这个神秘的女人可能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事吗?
她不敢去想,如果她也有母亲,为什么她还会遭受这些事情呢?
后来这个神秘的女人彻底消失了,周围人说,她去国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后来自称是姨妈的一家人把自己从神女山接走了,她终于离开了方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十八岁时,她收到了一张前往美国的机票。
有人告诉她,受她的“母亲”委托,他们会承担她在美国的学业和生活费,她可以读最好的大学,学她喜欢的天体物理专业。
于是她放弃了国内的高考,到了美国重新开始。
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刻可以开启崭新的篇章,浩瀚无垠的星空将是她毕生研究的方向。
可是她发现,母亲知道所有的一切。
母亲知道自己的童年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却选择了旁观。
然后在多年以后给自己寄来一张去往美国的机票,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但甚至连一句寻求她的原谅的话都不说。
她也看不清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去到美国以后,她只见过她寥寥几面,她们通话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