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出是谁受伤,因为那个强吻他的男人也是一嘴血红。远处,他心有余悸地撑着座椅重新站起来,“咔”一下用力甩上车门,单手撑在车身上,气喘吁吁地喘了几口。
他恶狠狠地瞪着章茴的背影,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扭头吐出一口血沫。
章茴已经走到了杜篆风的面前,他脸色有点苍白,用手掌下半部分蹭了一下嘴唇,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表。
“这么晚,你要去哪?”
他声音没有波澜,但听在杜篆风耳朵里,莫名阴森。
“额。”杜篆风说,“我就是出来透个风。”
“透完了吗。”
“……”
“那就回去睡觉。”
杜篆风下意识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前他扭头又看了下那个人,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是……几天的那个……网约车司机?
当然,晚上的光线很模糊,那天他也没有仔细看,应该不是。
谁会开保时捷跑网约车啊,有病吧。
他本来以为那个人会追上来,或者至少会再骂上一两句,这种事情他见得多,被章茴渣了的那些男友们经常会堵到他家门口,多离谱的都有,因此杜篆风甚至和章茴约法三章,他不会管章茴和谁,要怎么乱搞,但不许他把人带回家。
然而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自己打开车门坐了回去,几秒钟后,在他们走进单元楼门之前,杜篆风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竟然就这么直接走了。
而章茴,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
几天后,章茴代表姐姐章茵和姐夫孙实嘉,去参加尹志忠为太太举办的隆重葬礼。
庞春丽和丈夫都是农村出身,二人的结合,是相当传统又纯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尹志忠学历不高,人穷志短,只想守着田地安稳度日,是在妻子的鼓励下才进城务工,寻找人生的其他出路。
人总是在不断尝试和失败中才能发现自己的天赋,他辗转试过许多活计谋生,最终才找对路子,靠着家里卖房凑来的一点本钱,将一份关于药品零售的小生意做了起来。
在这期间,农妇庞春丽独自在家种田,养孩子,照顾父母,直到尹父尹母因病去世,她才带着年幼的儿子尹松炜来投奔丈夫。她聪明又肯吃苦,生意在夫妻两个的共同努力下越做越大,蒸蒸日上。
彼时恰逢医疗行业的风口期,尹志忠经朋友的牵线搭桥,接到了国内龙头药企灵芮集团的一个业务项目,从那开始,他的事业出现了巨大转折,他和太太的人生也走向了新的方向。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几乎是另一个世界,而带领他进入这个世界的,也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贵人。
——许慎远。
殡仪馆被尹家整栋包下,沿街的门口已经停了长长的一趟黑车,章茴从出租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正装,带了手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菊花。
守在门口的保镖引他进去。整个馆内都是哀乐缭绕,花圈和挽联一路排布着,一直走到灵堂,保镖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向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章茴抬眼看去。
庞春丽在照片上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圆润脸颊,端丽五官,厚嘴唇,微微蜷曲的鬓发,那总是微笑的脸上挂着总让人感到亲切的表情,只不过一切变成黑白色,笑容隔世,哪还有一丝温度。
章茴在原地定了定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音乐肃穆低沉,伴随着四周传来的淡淡抽泣声,他一路走得很慢,逐渐感受到一些异状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地继续走,一步一步,终于在灵台前停住,将花束轻轻放下。
章茴鞠完躬,看到了站在桌子左侧的尹松炜。
尹松炜也没变,容长脸略带棱角,鼻梁高挺,嘴角和眉梢上扬,单眼皮配上双不大不小的三角形眼,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张狂又略带些阴险的气质。
不过此时他没有了过去那骄纵的样子,他穿着麻黄的孝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下巴已经蓄起很厚的一层胡茬。看见章茴,他惊讶地张开了嘴,“章——”
“茴哥?怎么是你。”
“我姐和姐夫有事来不了。”章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松炜,节哀。”
尹松炜仍旧有些发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猛然拽住章茴的胳膊,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茴哥……我很想你……”他声音哽咽,“咱们多久没见了,啊?”
多久没见。上一次好像是六年前,尹志忠的六十大寿,章茴勉强露过一面。再上一次,就得是十年前,章茴的母亲章怀莹的葬礼,也是在这间殡仪馆,也是由尹志忠全权操办,隆重程度和今日比基本不相上下,只不过那一天,是章茴从医院手术室死里逃生的第三天,他刚出了icu病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