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霖自自然然地走入伞下,活动了下肩颈,想呼吸新鲜空气,可惜雨势太大,只嗅得到土腥气。
安知山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密不透风地伺候过了,探手想要接伞,扈从赔着笑一退,却是退了半个身子出去挨淋受浇。
安知山只好不动了,老老实实受着这份伺候。
走过喷泉,雨滴打在水面上,噼里啪啦,像铃响,像碎玉,也像是细密无序的一阵子乱弦。
安晓霖仰脸,去看雨下的少女雕塑:“这有什么说法吗?”
扈从以为在问他,支吾着自然答不上。
这喷泉年代悠久,是老爷子买下庄园时就在的了,要想对其刨根问底,那得去问当时修建这庄园的英国佬了。
安知山,不知怎的,居然会对这样玄之又玄的问题对答如流:“这是‘从水中升起的温蒂尼’。”
安晓霖:“……谁?”
安知山陪着安晓霖,一同站在了喷泉之下,眸眼漠然,并不比雕塑少女的大理石眼珠多些温度色彩:“温蒂尼是西欧传说中的水妖,她生来没有灵魂,想要获得灵魂,方法只有两种。一是以美丽少女的模样在水边游荡,将受她蛊惑的男人拖下水里淹死。二是和人类男子谈一场恋爱,而她在恋爱里会失去美貌和永生的能力,变成一个普通人。一旦这个男人背叛她,她就要将他引入水里杀死,自己也重新回到水中生活。”
半晌,安晓霖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看看安知山,再看看雕塑,似乎是太难以相信了,他没忍住,又半笑不笑地哼了下:“……你说,老爷子他知道家门口的喷泉有这么多说道吗?”
安知山转身,接着往前走:“他肯定不知道,他还想把这雕塑换成拿破仑来着。”
安晓霖跟上去:“那你怎么知道的?”
安知山没立即回答,停下步子,仿佛是自己也要想上一想,而后想起来了,他迈腿继续走,同时自嘲地一哂,一摇头:“我无聊么。”
他是无聊,小时候的他,简直快要无聊透顶了。
他出生就在庄园里了,老子暴虐,老娘疯癫,周围的仆从看他父母都不是好惹的主,连带着也疏远了他。
小孩毕竟好动好玩,好在他虽然走不出庄园大门,但庄园足够大,大到也能称作一小片天地。坏在,再大的庄园也不是真天地,也有尽头,他童年时期摸透了花园里的每一抔土,结识了每一株花,连鸟笼里的鸟儿都给取了名字,庄园内外被他摸索个遍,他讨厌庄园,却被迫地对其无所不晓了。
况回眼下,他蓦地驻了步子,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走了,不是雨停,而是他一条腿已经踏上了入户门前的台阶上。
大梦初醒般,安知山忽然扭头看向了周遭。
他打量周遭,周遭的所有人也全在无声注视他。
身后的扈从恭敬着身子,惶惑地望着这位走走停停的主儿。敞开了的铜制大门里,露出金碧辉煌的室内一角,他从没见过的亲戚在探头瞧他。安晓霖踩在阶上回头,单手插着裤兜,西服昂贵,身形挺括,眉眼再谦卑也都是倨傲的。雷雨天里,他从头到尾全是一尘不染,是非得穷奢极侈用钱堆出来的潇洒。
拜占庭式的象牙白廊柱旁,安晓霖皱眉一笑,恰逢远处劈下电闪,照得他们面目失色:“怎么了?走啊。”
站在这样陌生遥远的画布中,安知山浑像被活生生缝上去的。
他没动弹,抬头往上,他望见童年看腻了的穹顶画,画上光屁股的小天使终日抱着弓箭寻寻觅觅,他从小就不知道这小屁孩到底在找什么。
轰隆隆的雷声迟迟到来,天使的箭尖凝聚了一滴雨水,落下来,落到他额头上,碎成了千万滴。
水顺着鼻梁往下,没入鬓发,他一激灵,像是才醒,又像是从来没醒过,茫茫然地想,我怎么又回来了呢?
当初拼了命逃到外头去了,原来逃出去也没用,他逃不走。
这庄园就是他的鸟笼,纵使鸟儿全死了,连羽毛都不剩,可鸟笼还在。即使逃出去这么多年,即使如今已经高大过安富,他在庄园面前仍旧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这栋房子是他掸不掉的出身血脉,数十年如一日地压迫在他眼睫上,二十年来,他望向谁都带有命运的阴翳。
逃不走,躲不掉。
庄园长年冷寂,本来就只住着叶宁宁与安知山,后来叶宁宁去了精神病院,安知山干脆辗转逃到了内陆,庄园就彻底空落了,只有几个仆佣定时打扫,维持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