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实在不像个会讲理的样子,可陆青的话将子衿带回了两年前,在父母尚在,一切都还完好无损的年岁,哥哥似乎总是对自己说这句话。
兄妹俩差了近一轮,子衿刚学会说话,口齿还不如何利索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伶牙利嘴的雏形。她小嘴叭叭的,在家闯了祸,就往陆青身后躲,在外头惹了人,同样也往陆青身后藏。
子衿记不清多少次趴在窗台,盼着望着陆青放学回来的身影。放学人流汹涌,可陆青那么显眼,挤在学生潮里,他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踩着辆老式自行车,身量忻韧,肥大的校服被风吹饱,又馁在他身上,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得有如失火。
她会跑下楼,兴冲冲去迎他,要他的自行车后座,陆青从不拒绝。
她在哥哥的自行车上穿街过巷,拽着他的衣角撒娇,说要吃雪糕,陆青松开车把,任自行车飞快滑下路坡。衣摆被刮得猎猎作响,他在风中笑得宛如早春暖阳,说,小兔崽子,等这时候等一天了吧?钱在我校服兜里呢,想吃什么就买……哎,不许都花完啊,给你哥留个早饭钱。
那些小孩都怕她哥,也都羡慕她有个好看又神气的哥哥。
她的哥哥好看又神气,当初是,现在也是。
陆子衿含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在父母辞世后头一次任性,当起了个小告状精。
她指向不远处正和父母庆祝胜利,笑得满脸褶肉的胖小子,指名道姓,高声尖叫,惹得四下注目:“哥!刚才跑步的时候张廷帅推我!”
陆子衿的聪明劲是无师自通的,她想了想,又嗓门嘹亮地加上一句:“王老师!钱老师!李校长!张廷帅他刚才推我!他还骂我!我听到了!!!”
第13章恶行劣迹
子衿的话引来了注意,也惹了那一家三口的不虞瞪视。
这一家子胖得同款同式,仿佛是从个粗陋的俄罗斯套娃里取出的三个人,皆是满脸横肉,隔着好几米都嗅得到油汗味。
张廷帅的母亲率先开火,她的确“油头”,却不曾“粉面”,长款黑羽绒服被她撑成了个黑塑料袋,嗓门也撑开了,又噪又吵:“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谁推你了啊!”
子衿被这把嗓子吓了一跳,但并不心虚,她紧紧揪着陆青的羽绒服前襟,毫不示弱,大声喊回去:“张廷帅推的我!他推了我才得的第一名!”
胖母亲从后搡了把张廷帅:“你推了吗?”
张廷帅理直气壮:“没有啊!她明明就是自己摔的!”
这是预料中的答案,胖母亲从鼻腔哼气,眼梢嘴角堆着轻蔑:“听到了吧?我儿子才没推你们,你一个小女孩,跑得本来就不如我们小男孩快。自己输了比赛,就想着赖给别人啊?”
她翻着眼珠,给了陆青一瞥,嘟哝:“果然是爸妈死了,没人教,小孩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教养。”
声量不大,但恰好能让双方都听见。
陆青气血“轰”地上涌,两耳都震聋了,他没意识到自己脸色有多郁沉,以至于他刚往前挪了半步,就被旁边的三两个老师强行拉扯下来了。
几个老师方才装聋作哑,现在倒吱声了。
“子衿哥哥,子衿哥哥,你先冷静冷静。”
“是啊,小朋友的事,家长别掺和嘛。”
“家长一说,小事也被闹成大事了,就是小朋友之间打打闹闹,你真生气,那可就不好了。”
美其名曰,劝架调和。可劝是劝弱势方,受害者,调和调的是明事理者让步妥协的和。
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胖男人站到了妻儿前头,蒲扇大的手掌对着陆青一指一点:“妈的,你小子想怎么着,啊?实话都听不得?”
他反手作出掌掴状,被肉挤小的眼珠为了恫吓而瞪大:“再胡搅蛮缠,我他妈抽死你们!”
胖女人紧紧偎着胖男人的粗胳膊,真心认为还是有个男人好,虽然有被揪着头发摔到墙上的时候,可但凡出了事,男人倒还愿意站出来保护娘俩。她知足极了,生出满脸的幸福。
几位老师原本也想上前劝胖男人,可对方横眉立目地一瞪,他们遇强则弱,果真悻悻不吭声了。
子衿汪着泪,在两拨人之间打量,头一次发现老师没那么可靠,平时教育着他们要诚实,要友善,真出了事就东倒西歪,拉偏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