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揽住沈子翎僵硬的肩膀,送他到门口,很亲热地说。
“哟,差点儿忘了,我们子翎现在不就是摄影师吗?作品都得奖了,拍的小猫多好看!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们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由头来动手。这么看,你是我们的功臣呀?什么时候给刘叔也拍张照片,我也给挂墙上啊?”
沈子翎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画,震悚像盛夏里无来由的一阵寒风,掠得全身寒毛倒竖。
震悚过后,他瞪向地面的目光又恨又冷。
他猛然抬头,刘晓伟看清他的眼神,显见一愣。
沈子翎有多嘴利,此刻舌尖有一万句恶言恶语能说,譬如,“忘恩负义的死白眼狼,要不是我爸,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扫厕所!等你什么时候挂墙上了,我肯定第一个过来给你送礼”。
但他什么都没说,喉咙艰难地一滚,他再度低下了脑袋,颤声道。
“刘叔,求求您,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再考虑考虑吧。我走了,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就行,我妈她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些了。”
说罢,他没再抬头,转身下楼,身比烟轻,步子却比秤砣更重。
楼下,阳光灿烈,大好的午后。
他抱着那画,慢慢地走,路过街旁的公共厕所,他坦然平淡地进到最里面的隔间,关门落锁,气息哽咽,泪水滚落。
他大哭起来。
*
而今,他在自己家的床上,蜷在男朋友的怀抱里讲起这桩八年前的旧事,仍然不寒而栗。
卫岚不知什么时候,抱他已经抱得那么紧,他的后背紧贴着火烫结实的胸膛,几乎严丝合缝。
卫岚闷声问:“后来呢?叔叔现在怎么样?”
“后来,我爸以前的一个上司帮了他一把,加上他本来也是清白的,又有很不错的律师帮他申辩,所以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官复原职,不过劲头大不如前,也算是实实在在被打压到了。”
沈子翎想到一茬儿,又补充说。
“其实这件事之后,我和我妈也去联系过那个二等奖得主,表示可以把十万奖金全都转赠给他,希望他可以出来说两句话。但他不同意,说已经有大学摄影系找到他,许诺破格录取,还免了四年学费,他要忙着去做那边的报道,怎么可能反过来打自己的脸。他现在有了热度,之后多拍两张照片,十万块还不是手到擒来,根本没必要为了这点儿钱平白背上收受贪官封口费的风险。”
卫岚冷冷一哼。
“这种人,不过是站在风口浪尖飞起来的,等这波浪花过去,立刻就会摔回原位。”
“这人在我大二开学不久,的确有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联系过我,说给他二十万,他愿意澄清当年的事。”
“进了大学摄影系,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了吧?”
“我当时看了一下他的主页,发现他的ip已经不在那所大学了。主页杂七杂八全是抱怨,说老师不懂他的艺术,同学也看不起他,后来好像是寻衅滋事,和校内人打了一架,被开除遣回原学籍了,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念大学。”
卫岚一笑,嘴上可不留德。
“活该。拿鸡毛当令箭,飞上枝头真把自己当凤凰了。那那个姓刘的呢?你有没有如约给他送贺礼?”
沈子翎笑道,“很遗憾,他还活着。不过还有十五年的牢要蹲,等他出来——如果还能活着出来的话,我就代替我们全家给他送礼去。”
“到时候我陪你去,十五年后,我三十来岁,刚好可以给你当保镖。”
沈子翎下意识想想自己十五年后什么年纪,那数字吓他一跳,他立刻打住不想了,转而舒舒服服向后,枕在卫岚肩头,叹道。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刘晓伟和我们家交好那么多年,我爸对他又那么好,为什么就这样也还是换不来真心,反而招来了祸患。而那位老上司,据我爸回来后说,那上司在职时非常严苛,经常当着人面把我爸训得抬不起头,搞得他一度特别怕人家,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人站出来帮了他一把。”
说起人生经验,卫岚较他更不足,但直觉敏锐,看人向来一看一个准。
卫岚环住他,摇摇晃晃,思索着回说。
“我们之前在车上一起重温老三国,弥勒说过一句话,是‘近之不逊,远之则怨。无义无情,可贵可贱’。”
“前半句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弥勒嘀里嘟噜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然后宋哥就精简了一下,说那意思就是,在人际交往中,我们有时候都不可避免地要当一当贱人。”
“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不过仔细想想,会发现这话真的很有道理。招人爱的人,普遍也都会招人妒恨,比如你。”
“我?”
沈子翎将这话过脑一筛,发现还真是这样。追捧他的人确实不少,可无由恨他的人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