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沈子翎率先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我是公园展出的奇珍异兽?很招人看?”
“不是,你听我……”
“不是,对,当然不是。看奇珍异兽还得买门票,你呢?大剌剌过来,欺负我家狗和我朋友,真有你的啊,陈林松,入室抢劫也不带点儿东西走?客气什么?”
陈林松哑了,被掴了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心里却有些高兴。
他认识子翎这模样,休论平时多谦逊温和,私下里就是个窝里横,素日不得理已经很不饶人,得了理更是咄咄得能把人逼跳楼。他记不清自己哄过这样的子翎多少次,只记得不管耗时多久,每次都能哄好。
所以这样很好,骂他打他,哪怕真要他跳楼都好,都比之前的漠然要好。
他低头,先道歉。
“……对不起。”
沈子翎不作理会。
陈林松望向门口,他带来的玫瑰也随他被扫地出门,花瓣凋残,半死不活。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子翎,你还记得吗?”
他等着冷嘲热讽,却等到撒过了火的沈子翎担着栏杆,埋头进臂弯,抛他两个带了倦意的字。
“记得。”
顿一顿,沈子翎语气掺了苦笑。
“又不是你一个人独角戏唱了八年,我也在台上,怎么能不记得?”
熬了几个月,暮春到盛夏,陈林松总算熬出沈子翎一句剖心的话,却听后续。
“那你呢?有件事我还记得,可你还记得吗?”
他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
“什么?”
高楼的风吹起沈子翎的头发,他额头白皙,像张还带着木浆气息的白纸,令人不忍添上任何笔画褶皱。
但也还是添上了,他轻轻蹙着眉头,看楼下车水马龙。
“捉到你和秘书上床的那天,也是八年前你向我表白的那天。”
陈林松不记得,却也记得——不记得日期,却清晰记得细节。
往事如风,并且是席卷多年的狂风,迫他想起那天沉郁的雨,洇成深蓝的西裤裤腿,笼屉般的学校大礼堂,表白时磕巴却又强作镇定的自己,以及记忆末端,白衬衫挽到肘际,汗涔涔,笑微微说好的沈子翎。
好大的风,他身子一晃,恍惚摔下高楼,万事万物都调转成灯带,飞速坠落,触地的一瞬却不痛。
他晕头转向往下看,看到楼下花坛一具深蓝的尸首,死状凄惨,无处伸冤,一句我爱你含在口中,陈林松有瞬间希望他一辈子不曾说出来。
沈子翎扭脸看向他,说下去:“这段时间都是你追着问我,现在我也想问问你。问问你,陈林松,为什么?”
陈林松口中快要蓄起青苔,又哪有答案。
为什么?谁有解?谁知道?为什么那天最后一杯酒送过来时没有推却,为什么被搀上出租时没说要回家,为什么那个秘书开始解领带时没有阻遏,为什么任由一切发生,再追悔莫及。
为什么当沈子翎闯进来目睹所有时,自己无数恐惧的内心深处会有丝丝缕缕的快乐,仿佛在最茹素慈悲的信徒眼前大开杀戒,尸山血海上,他悄悄品尝着血淋淋的痛快。
子翎,你要纯粹的感情,我难道不想干干净净地爱你吗?怎么我非要卑劣到这个地步,爱里一定要掺着妒恨不可呢。
许多年来,陈林松早习惯了解答沈子翎的种种问题。晚饭吃什么?高数怎样解?牙刷在哪儿?简历怎么写?这家公司的基础工资更优,还是那家公司的年终待遇更好?
太多太多,不一而足,他习惯帮沈子翎擦拭人生,也习惯帮沈子翎答疑解惑,却原来有朝一日,他自己会变成沈子翎画板上抹不去的污点,会成为沈子翎人生中一个再也解不开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