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见了他,不自觉被压下半头,显出些局促,声量也小了许多。
何典知道他是来救场的,心怀感激,可感激之余,又多么希望来的不是他。
即使自己被晾在这里,众目睽睽下处刑也没关系,他不要来。
何典不自觉也垂下了脑袋,身侧是堪称寒碜的母亲,面前是风采不凡的沈子翎,说不好哪一方更叫他抬不起头来。
他对妇女说。
“妈,这是我mentor……呃,就是负责带我的上司。”
“charlie,这是我……妈。”
他最后一个字说得艰涩,刮着喉咙吐出来,带一点血味。开头已经如此艰难,接下来的话更像一场呕吐。
“她是从乡下老家过来看我的,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有粗衣服,脏脚印,大嗓门,枯手掌,躲闪的眼神和笨拙的乡音。
沈子翎懂他的言下之意,略带责备地瞟了他一眼。
何典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肉跳,却见沈子翎转而对妈妈和颜悦色,说前两天全靠小何,救了我们一个大项目,挽回了至少小一千万的损失。
金额没错,可说辞夸大了些,反正她不懂广告,被数字吓了一跳,旋即笑逐颜开,说领导,真的假的,我们家孩子有这么厉害?你没骗我们吧?
“没有,怎么可能?我看上去很像你们家孩子找的托儿吗?”
何母笑得仿佛一只揉皱了的纸团,连连摇头:“那不是那不是。”
说没两句,沈子翎表示在这儿站着聊天太累,不如去外面找个地方坐坐。小何工作表现很好,前些天也实实在在帮了我大忙,不如我请你们吃顿饭吧?
何典受宠若惊,忙说不用,太麻烦了,何母也极力回绝,急道我过会儿还得赶大巴回去呢。
不吃饭,那至少要找个地方坐下,离得最近的当属卫岚打工的咖啡店。当然,卫岚全国奔波,此刻不在。
母亲鲜少进城,村里更不可能有咖啡店,就连何典也对这些咖啡店三过而不入,原因无他,实在太贵。
安排四处张望的何母坐好,沈子翎去前台点单,走时一记眼神把何典也叫上了。
邵店长当值,跟沈子翎打过招呼,问他是不是要老一套?获得点头后,又问杵在一边的何典喝什么。
何典看着花里胡哨的菜单,眼都花了,胡乱选了杯便宜的。
沈子翎问他妈妈喝什么,恰好她眯着眼正望这边,看清价格拧紧眉毛直撇嘴,嘀咕怎么这么贵,然后喊着说我不渴,你们买你们的,买你们的。
嗓音像把老剪刀,轻易裁破咖啡厅安静流淌的爵士乐。
何典觉着衣服又带了刺,他好像只长反了的刺猬,千针万针扎得他汗如雨下。
沈子翎笑笑,看了会儿菜单,确实也没找见合适她喝的,就让邵店长单热一杯牛奶。
邵店长插科打诨,说这没法打单子呀。
沈子翎扫码付了两杯咖啡的钱,闻言一挑眉毛,谁让你打单子了?当然是请我们喝了。
邵店长噗嗤一乐,说你就坏吧,等卫岚回来,我让他一天搬三十箱咖啡豆,我累死他。
沈子翎轻巧道,你可累不着他,他腰好着呢。
何典沉默地钉在旁边,趁机往裤子上抹了把手汗,没抹掉遗留心底的零碎酸恨。
等咖啡的时候,他们没回座位,沈子翎单独问起最先听到的那句话。
“你现在的出租屋怎么了?”
何典本不想说,不想让自己一矮再矮,可既然沈子翎问了,指不定能帮他一把。而他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只援手了。
他说起最近的倒霉事,二房东无故失踪,房东又要卖房子,以没合同为由,将他连人带行李赶了出来。
听了这话,沈子翎又回忆起那盒沉重猫粑粑,看来不论租户还是房东,奇葩混账多得是。
他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何典面露难色,吭哧片刻,承认是住在公司。
沈子翎蹙眉,工位底下小折叠床,平时午休小憩还行,真要睡一整晚,保准腰酸背痛,像挨了一夜的打。
再想何典近来无精打采,想必是连续几天都没睡好。
又问之后作何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