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你怎么办?你不回去吗?”
“我在医院旁边开了个房间,这两天就住在附近了,省得来回折腾,也方便过去照顾。”
“我陪你。”
沈子翎主动勾过卫岚的手,揉了一揉:“不用。本来我爸在ccu里就见不了人,不需要那么多人在这儿陪着。在医院待着又遭罪,没饭吃没床躺的,你还是回去吧。”
卫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听了太多的“心脏”,他现在心脏就拧着难受,快要拧出一汪酸水。
本来他就只有“陪”的作用了,可现在,他甚至连这个不怎样的作用也没有了。
这下真成皮皮鲁了,帮不上忙不说,还要沈子翎来操心他的吃喝拉撒睡。
说到皮皮鲁……
卫岚一惊:“对了,皮皮鲁呢?我们一宿没回去,他不得在家把地板啃烂?”
沈子翎一笑:“昨天晚上就拜托苗苗去照顾了,现在八成在他俩床上睡得正香,你放心。”
卫岚讪讪:“哦,好……”
他无话可说了,油然一股无力,这种无力即使是医术最精湛的医生见了也会唉声叹气。
他今年十八岁了,过去十八年,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傲然又自信。去年在驴友团厮混一年,吸风饮露,幕天席地,真的住过桥洞,也真的街头卖唱,吃不起饭,兜里没钱,可所有这些,他只当是一场冒险。
人在冒险里,狼狈一些又怎样?狼狈也是传奇的一部分。
可此时此刻,他遇到了沈子翎,陷入一场锥心刺骨的恋爱。他的冒险结束了,他脚踏实地站在了现实生活中。
少了那些少年意气,没了那些浪漫自由,缺了那些遮盖掩饰,他没法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他此刻的无力,其实全部来自于他的无能。
*
卫岚到底没走,陪沈子翎在旁边开好房间时已经快七点了,两个人略坐了会儿就要重新返回医院。
沈子翎这时又提出让卫岚歇会儿,在宾馆里躺着也一样,医院那边用不上他,他去了也是白去。
卫岚不说什么辩驳的话,只是一味不肯走,想着在旁边帮忙跑跑腿也是好的,再不济当个树桩子让恋人倚靠着也行。
沈子翎见状不再多说,由他去了。
走出宾馆,外头浓重夜色全稀释成了淡白浅蓝的晨光,小鸟叽叽啾啾,早餐摊位炊烟滚滚,街边店铺陆续周起卷帘门,愈发衬得昨晚一切都像噩梦,眼前才是真实人间。
一缕清新凉风拂面,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恍惚惚想昨晚有多难熬,又心疼地看向沈子翎,知道沈子翎如今表现得再怎么平静,昨晚也肯定比自己要难熬百倍千倍万倍。
卫岚没猜错,沈子翎昨晚,的的确确是难熬至极。
昨天坐上出租车时,他心头最大的烦恼还是怎么哄好莫名闹了别扭的男朋友,最大心愿是明天能舒舒服服一觉睡到自然醒。
可车到半程,一通电话,他所有琐碎的愿望和思想全消失了,人生的唯一目标变成了怎么让父亲不要死。
疾病会催人沦为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只为一件事过活,只不过丧尸要求的简单,吃肉而已,而他要求的太难,是要配合医生,从死神手里抢人。
他七点半按时到了ccu门口,查房医生却直到八点左右才过来,对门口聚集的焦灼家属逐一交待了病患情况。
有些病情更重,或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医生显然更上心些,说得也更细致。
有些可能状态还好,或同样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医生就话语寥寥,三两句讲完,让他们回去等消息——譬如对沈子翎。
医生说完就走,沈子翎几乎听了个空,立刻追上去,说不好意思,大夫,那我爸究竟醒了没有。
医生步子不停,骇怪似的瞥他一眼,问你是谁的家属?不说明白,我哪知道你爸是谁?
沈子翎赶忙报了名字和病症,说是昨天半夜来做的手术,凌晨四点多进的ccu。
医生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醒了。
那状态怎么样?能说话了吗?
医生嗤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记录板,要是状态好,我们不就给他转普通病房了吗?行了,你们家属一人问一句,我们医生也不用给人治病,直接转行当客服得了。回去等通知吧。
撂下这句,他似乎是怕被其他家属也缠上来,赶忙走了个无影无踪。
沈子翎停在原地,头一回见到这种医生,一时错愕得都忘了生气。
有好心的家属过来,小声跟他说这查房医生托关系进的省医院,没什么水平,被人投诉也投诉不掉,不过ccu里面有其他很负责任的医生护士,让他放心。
沈子翎勉强笑笑,跟人家道了谢,心里骂了那医生一百句,但鉴于老爸还在人家病房里,别无他法,只能忍下。
过了一会儿,帮他去买东西的卫岚回来了,问他叔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