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永远都再也拥抱不到的人。
他对卫岚怀着怨,存着爱,怨还没怨完,爱也没爱够,他总以为他们两个后面还缀着长长的一辈子。
可一夜之间,卫岚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中。
而他……而他……
他只不过是……卫岚即使舍弃全部身家,也不惜要逃离的人罢了。
膝盖好痛。
于是沈子翎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
四周好吵。
于是沈子翎发现,是他的嗓子眼里在涌出哭声。
哭声模糊,呜呜咽咽。
泪水宛如涨潮,将他整个变成溺水的人,耳畔愈发嘈杂,可那仿佛都是尘世中的声音,与他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朝阳烈烈布辉,起早上班上学的人们,只是如同河水避开石头一般,纷纷避开了这个在清晨路上放声恸哭的怪人。
第120章风继续吹——六
卫岚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跑了多远,反正等停下来时,他已经累出了满嘴的血味,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抬头看,他眼前是一栋废弃待拆的骑楼。
他心里很乱,乱得仿佛揣了只马蜂窝,千疮百孔,嗡嗡嘤嘤。
靠在骑楼斑斑驳驳的廊柱上,他揪着头发慢慢滑坐在了地上,茫茫然举目四望,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么陌生的地方。
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了云州。
他仿佛是个胡搞乱弄的新手玩家,将游戏玩得一塌糊涂,如今看着卡在半道,进退维谷,又总是“理还乱”的存档,他满心烦躁,只想删档重来。
删档重来,回到游戏开始的地方。
对他而言,那地方就是青旅。
*
通往青旅的主路总也修不好,常年圈着围挡,露着几个深窟窿,又停着几辆施工车。
卫岚说前面不好掉头,让司机停路口就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下了车,他走过悄寂无声的工地,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就是在这样一个深夜来到了青旅。
原计划是要开个通宵,直奔山城的,但房车轮胎突然漏气,老宋和弥勒俩人下车捣鼓半天,聋子险些修成哑巴。
修不好了,老宋上车后就大手一挥,说拉倒!小的们,改道,上任云州!
老宋说他在云州认识个酒店老板,要带他们去住干净软和的五星级大床去。
一路上,老宋把酒店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听着像要脚踩希尔顿,比肩宝格丽,到了地方一看——嗬,荒郊野岭里的小青旅,方圆一公里连便利店都没有,门口甚至还修着路呢!
不过,床确实干净又软和。
卸下一身行李的卫岚去洗了把热水澡,出来后沾床就睡着了。小小窄窄的床,铺着雪白柔软的垫子,躺上去就能陷进去,被子带着阳光味道,轻得像云朵做的。
轻松入睡,一夜无梦。
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老宋在一楼扯着嗓子喊他下来吃饭,他刚睁眼就闻到了浓烈的饭菜香气,匆匆洗漱下楼。楼下阳光灿烂,槐树花正开,点点鲜白的槐花雨中,他们在树下支起一张桌子吃大锅饭。
菜是一整只的地锅鸡,饭是现蒸的柴火饭,他们吃着聊着,无所事事消磨着下半天的光阴。
到了傍晚时分,老宋又开始准备做饭,边剥毛豆准备下酒,边跟他们讲胡编乱造的鬼故事。
卫岚向来听得很认真,直到老宋席间喝大了,在那里嘻嘻哈哈吹牛逼,他还在端着饭碗边吃边琢磨。
将一片飘飘落下的槐花瓣从米饭中叨走,他想。
所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呢?
有。
如果卫岚转头,他会在小院外望见一只来自未来的鬼魂。
鬼魂长着他的模样,黑西装,红眼圈,浑身萧索,又倦又累,站在凉丝丝的夜雨中。
满眼歆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