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我名叫虫娘。十岁入宫,家中有个哥哥,一个姐姐。阿娘共生了六个孩子,家贫养不起,溺亡了两个,二哥哥在两岁时夭折了。姐姐嫁到邻村,给哥哥换了亲,我被选进了宫。爹娘早早病亡,五年前家乡先是遭了虫灾,接着干旱,哥哥姐姐全家老小出去逃荒,从此音信全无,应当已不在人世了。”
宋宫正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说着自己苦难的身世。
“像我这样的穷苦出身,再也寻常不过,以前带着我的师傅黄宫正也一样。她家中没了亲人,留在宫中做女官,直到五十岁老眼昏花,被送到西山的庵中荣养。庵中的日子,只留着一□□气,能拿到宫中的前两贴补就算数。师傅有我在,她的日子好过些,活到了五十五岁才去世。其他的老宫女……她们无依无靠,已经没了用处,巴不得他们死,好省些口粮。吃斋念佛的庵庙,比起宫正司的刑房还可怖。”
宫女内侍年老后,出宫后如何养老,江舲打算听从黄梁文涓他们的意见,找到适合的方式。
人不能被逼到绝境,要是有了盼头,能安享老年,他们去替主子做坏事时,便会再三斟酌。宫中的争斗,腌臜事也会少许多。
江舲迟疑了下,还是直言不讳道:“你师傅有你,她能过得好些。你杀了枸杞,是不曾为以后出宫做考量,还是有人许诺了你什么?”
“他说厌倦了在宫中的尔虞我诈,要与我一起出宫,毗邻而居。”
宋宫正往后仰,后脑抵在墙壁上,眼眸望着上空某处,脸上浮起如梦如幻的笑。
“他生得真是好看啊,执着我的手,与我温声诉说。从没人那般待我。就算他是在哄骗我,欺瞒我,我也心甘情愿,不怨他。”
江舲盯着她发青的脸,极力克制的痛楚,心沉甸甸堵得慌。
袁长生给了她一场幻梦,她愿意拿命去换。江舲不敢居高临下指责她傻,她从没拥有过的温情,对她而言,比命还要珍贵。
江舲沉默之后,问道:“你可要去看看他?”
宋宫正微微卷曲着身子,手压住了小腹。待喘过一口气,她摇摇头,道:“人死了不好看,我不去看他了。娘娘,对不住,我不能让他难过,去给你作证,指认柳贤妃了。”
“我没打算让你去作证。”江舲说道。
她与柳贤妃的争斗,她要的登顶之路,即便是尸横遍野,也不该拿这些蝼蚁来填补。
宋宫正定定看着江舲,眼眸再次泛泪,道:“多谢娘娘,留我个全尸。”
江舲确实没打算深究,对袁长生的死因,她在元明帝面前只字不提。因为一旦被他得知,袁长生将会曝尸荒野。
无论袁长生或是宋宫正,他们有万般的不得已,别无选择。他们的双手,亦沾满了鲜血。
以命抵命,身死债消。
腹中翻滚着,巨大的痛楚蔓延全身,宋宫正知道自己喝下的枸那汁发作了。豆大的冷汗滑落下来,她紧咬着牙关,死命忍住一声不吭。
江舲眼睛刺痛,她别转视线,稳了稳神,问道:“你可要与他葬在一处?”
“不了。”
宋宫正待那股钻心的刺痛过去,语气急促,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其实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过,他看的不是我,情意也不是对着我。”
她努力端坐直身,抚平褶皱的衣裳,理顺鬓角的发丝,一如平时那样端庄自持,挤出一丝笑,道:“黄泉路上,从此一别两宽。”
落日归西,将窗棂染得通红。
“娘娘,张善来了。”阿箬进屋,偷偷打量着侧首沉思的江舲,小心翼翼地请安。
从宫正司回来之后,江舲就独自在偏屋,足足枯坐了一下午。阿箬见她神色如常,心勉强落回肚中,取出火折子掌灯。
灯烛次第亮起,江舲眼眸干涩难受,她垂下眼眸适应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阿箬听到江舲的声音暗哑,忙提壶倒茶。摸到冰凉的茶壶,她赶紧捧着出去换温茶。
张善一头汗进了屋,阿箬换茶水回来,顺道替他也斟了一盏。张善赶忙躬身道谢,阿箬面上客气,心里却暗自骂他。
“黑了心肝的!袁长生没了,就差唱大戏庆贺,瞧这得意劲,真真是贼眉鼠眼!”
张善哪知阿箬心里所想,待她出屋后,忙道:“娘娘,奴婢查了,枸杞水莲不见当日,没有当差的名录。其中袁长生的亲信杨应称他吃坏了肚子,在值房歇息。与杨应唯命是从,总在一处玩耍的几人,那天也恰好不当值。奴婢照着娘娘的吩咐,问他们谁要去给袁长生上柱香。袁长生的棺木,明朝就要送出宫去安葬了。”
那日下雨,护卫对宫中夹道了熟于心,又清楚护卫的路线,经过的时辰。帮宋宫正解决枸杞水莲,板上钉钉就是杨应他们。
江舲看着张善脸上升起的谴责之色,道:“无人前去?”
张善一拍大腿,热情地拍着江舲马屁:“娘娘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杨应托辞要当差,实在挤不出功夫前去。待日后歇息时,求个恩准出宫去墓前上香拜祭。亏得以前袁长生待他们千般照佛,人未走远,茶未凉,这些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们要避嫌。”江舲说了句。
张善怔住,瞬间变了脸,愤怒地道:“真真可恨,居然贼心不死!娘娘,奴婢这就去把他们都捆了,奴婢偏生不信,他们还敢反抗,连娘娘的旨意都敢不遵!”
袁长生一死,护卫们失去主心骨,人心泛散,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忠诚,总要考虑到以后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