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啊,我相信你的。
神一般的月光落在荒野山羊的眼眸里,融成了清泉雪水。
林生不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显露喉间的干涩。
盛安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距离太近了,她应该后退一些的。
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没有后退。如果要避嫌、要怀疑、要顾忌,她何必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当她下定这个决心时,就全然豁出去了,不留余地。
天地如墨,雪深更重。盛安又把那道题细心地讲了一遍,这一次,林生听得无比专注。他告诉自己,但凡有一丝懈怠,就是对盛安付出的亵渎。
白杨树上的雪粒结成了一个小小的球,寒风一过,雪球扑哧坠落地面。路面完全褪去了灰褐色,铺织成了一条长长棉厚的白色围巾。无止无尽,通天桥一般。
盛安讲,林生听,暖气片在屋里聚着热。不知过了多久,盛安觉得嗓子有些干了,清了清嗓子,又舒展了下身子。林生见状,笑了一下,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碰了一下角落里静音了的手机,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第一次发现,学习的时间能过得这么快。电影转场一般,浑然不觉中就是下一个镜头。
他起身去阳台给盛安倒热水。
卧室和阳台之间有一道实心的桦木色的木门。盛安坐久了身子也有些僵,白色毛衣在暖气聚拢的屋子里又有些热。她也站了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摸了摸玻璃窗上的冰凉,问:“为什么厨房要放在阳台呢?”
林生正煮上水:“天寒地冻的,老房子玻璃窗不隔温,水管容易冻住。所以洗衣机不能放这里,得放卫生间。抽油烟机就被挪到了这里,方便管道通气。”
作为一个极少旅行的南方人,盛安自知自己在很多方面像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林生又说:“主要问题是,这里是老房子。新房子就不需要这样了。”
“嗯。”盛安突然记起了什么,眉眼弯了一下,“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刚到我家时邀请过我,说让我冬天来桦城看雪。”
十岁时随口一说的话,他肯定已经忘了吧。但她还记得。他寄给他的明信片,后来的她翻了许多遍。
林生点了点头。
盛安又说:“其实我想来很久了,想不到终于还是来了。这里的雪真大,跟明城台风天的雨一样,铺天盖地的。”
太大了,所以风雪冻人,今夜回不去了。
林生一顿,目光轻柔:“以后哪天空了,我带你去山野里看雪吧。以前姥姥在森林里工作过,那里的雪景才叫美,你不是一直想感受红楼梦里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感觉么。”
等空了。
可是这五个月是战场。结束战争的号角响起的那天,已是初夏。夏天没有风雪,盛安到了离别的时刻。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点,一起沉默了。
开水壶里的水开始沸腾,盛安的手机在床上震动。林生端过玻璃杯,同盛安一起回了卧室。他瞟了一眼亮光处,是盛佑。
盛安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走到客厅里,轻轻带上了卧室门。几分钟后,她又轻轻推开了门,来到了床边坐下。
林生混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
盛安接过水杯,手心暖暖的。她抿了一口,说:“瞒到你高考结束。”
林生拿起一支笔,下意识转动了下。他明白了,如果自己考的不好,意味着她这五个月的时间就是完全的浪费。所以她不想把未知结局的努力提前告诉盛佑,徒增他的困扰和担忧。
但盛安心里真实的想法是,她说不出口。
她无法启齿告诉盛佑,林淑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也不敢告诉盛佑,林生因此可能连大学都读不了。
她害怕。
林生咕噜噜喝下半杯水,抹了抹嘴唇,语气镇定:“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水平也就是个大专。你想让我考多少?”
盛安放下杯子,双臂环绕胸前,抱住自己。她微微弓着身子,问了一个她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林生,如果无需考虑赚钱的问题,你有想过吗,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
林生静默了一瞬,然后挑了挑眉笑了。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存在,我上大学就是为了找份好工作,以后多赚点钱。我就是个俗人。”
如今他的身边,是高中毕业当快递员的发小赵春海,是学习垫底但跟着爸妈亲哥衣食无忧的周波娜,是曾在半月汤共事过一个暑假的姜月和涛子。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他们都没读很多书,他们过着日复一日很普通的一生。
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也会跟他们一样。其实,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听过去已经是还不错的一生了。
他淡淡地说:“反正老天爷出什么牌,我就接什么招。你来之前,我本来计划是拿到毕业证就出门打工,哪里钱多我去哪。我这个人吧,别的没有,自信有一点。即便我学历不高,我觉得自己也能在外闯出一片天。”
说完,咧嘴一笑:“不自量力,狂吧?”
盛安因他的笑容挪开了目光,她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说道:“这有什么,我小时候作文还写过想当中国第一女宇航员呢。”
林生又弯唇一笑:“怎么后来不想当了?”
盛安抿了下嘴:“近视,晕车,还路痴。”
林生乐得弯下了腰。
盛安顿了顿,又说道:“其实以你的形象,人生确实是有很多选择的。”
林生好笑:“我什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