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合六年。
斗指西南,阴出,始杀万物。
旭日初升,鸡鸣不已。太阳的暖意播撒大地,整个顾宅烛火渐熄,下人们采买洒扫,一切由静转动。
分家后,顾宅里只住了顾家大房三口人,主子少,下人们事情便也少一些。
如同河水遇岩分流,三列侍女穿着襦裙捧着铜盆、布巾等物品,穿过还在“滴滴答答”落下雨点的连廊,去到郎君娘子们的屋里伺候洗漱,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从二更天下到现在的小雨淅淅沥沥,仿佛连绵不断。
一颗颗水珠顺着屋檐跌落,穿过枝桠,一滴化三瓣,其中一瓣轻轻摔到烟青的额头。
烟青顾不上擦脸,焦急地推开房门,“郎君,快快起身,郑夫子遣人递了帖子,这就要上府了!”
“怎么这么早?”顾问九突地惊醒,连滚带爬起身,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烟青赶紧让侍女们进来,一顿鸡飞狗跳后,顾问九穿上一身簇新的绯红色圆领长衫,袖窄领圆,衣长过膝。
下身将乳白色的花卉纹丝制长裤收进软靴,再系上腰带,要不是头顶两侧的发髻过于别扭,顾问九能给铜镜里的自己打上满分。
铜镜里的人透过模糊的光影微笑,唇红齿白,格外神采飞扬。
饭后不久,顾问九在书房里见到了久闻其名的郑夫子,郑元。
鉴于顾问九见过的正统古代文人只有三个,顾问理、先前仗义执言的游学士子,以及郑夫子。
顾问理……略过不谈,以他两辈子的浅薄经验,颌下美髯飘飘、一身青色宽袍大袖、体格修长声音温厚的郑夫子,属实仪表不凡,让人打眼一看就觉得其人才华横溢、志趣高洁。
假如说那位士子是初出茅庐、一腔正义的孤高书生,那郑夫子便是久经仕宦的持重之臣——虽然郑夫子没当上官。
顾父引荐道:“先生,这就是小儿,顾问九。”
郑夫子旁边的书童给两人倒水沏茶,郑夫子拿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捋须颇有趣味的问:“哦?问九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顾父“嗨”了一声,摆摆手,同样捋须回道:“您见笑了,这名字是当年家父还在世时随口取的。”
“先父平生最爱屈原,屈原作《天问》,他当时正好读到第九问‘斡维焉系,天极焉加’,所以便取名问九,希望他以后能勤学好问,时时自省。”
郑夫子点头:“原来如此。”
顾父又叫顾问九近前,给他介绍道:“来,见过郑夫子。”
顾问九躬身行礼:“见过夫子。”
言罢,将苏氏提前备好的束脩一样样递上。
郑夫子笑着让书童接过,拉起他称赞不已:“如此钟灵毓秀,顾公有个好孩子呀!”
“哈哈哈哈,见笑了见笑了。”
“这拜师宴?”顾父以为郑夫子是收下顾问九当学生了,立即高兴追问,想尽早挑个日子举办正式的拜师仪式。
不料郑夫子却道:“不忙,不忙。”
“拜师倒是不急,某会在此处停留数月,这段时间定倾囊相授。至于其他,先看看缘分吧。”
言下之意,教可以,正式的师徒名分再说,得先看看缘分。说白了,就是看看顾问九是不是个读书的料,能不能打动他。
毕竟在古代,师徒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名分,师徒几乎比父子的关系还要紧密。师父将弟子视为自己学说的继承者,如果做官,留下来的政治资源也主要会被弟子而非儿子继承。
普通教学还好,但真涉及到师徒名分,那可不是小事。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确实需要看看缘分。”顾父的身形有一瞬间迟滞,咳嗽两下掩盖过去,笑道,“既然时间紧迫,那我就不打扰了。”
正式授课之前,顾父将顾问九叫出去最后叮嘱几句,用来授课的书房中只剩郑夫子与书童二人。
“郎君,您真的要收顾问九为弟子吗?”
年龄不比烟青大多少的书童抬头朝外偷觑了几眼,看不见顾家两父子的身影,这才小声为郑夫子抱屈。
“乡下土财主家的孩子,读过几本书?有什么见识?要不是因缘际会,他连郑家门都进不了,也配拜在您的门下吗?”
“满口胡言!我从未听闻读书还分什么高低贵贱、配或不配!”郑夫子蹙眉斥责,“子曰,有教无类。我区区一儒生,竟然比孔圣人还厉害吗?”
“您说的什么话!”知道郑夫子宽厚性格的书童慌乱却不害怕,口吐连珠为自己辩驳,“您教过的弟子里李郎君高中状元,曲郎君诗传天下,文郎君更了不得,读书不过七载竟修出了文心浩然气,哪一位不是人中龙凤?这顾郎君……”
他最后一语定音:“这顾郎君啊,别的不说,起码……长得不错,运气也好。能让您教过这么一阵子,几十年后,说不准也有一丝希望修出浩然气呢。”
郑夫子听到后面反而心平气和下来。
“你真这么觉得?”
“我怕我高估了。”
“你啊,衣锦则躬,衣褐则唾。”郑夫子摇头叹息,“你如今看不起他出身寒微,焉知数年后会如何呢?”
书童不以为意,“数年后再说。”
这时,顾问九带着一脑袋“好好表现”的鼓励回到书房,没功夫注意书童与郑夫子间的氛围变化,规规矩矩重新见礼后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