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几年在监狱里的生活,改变他很多。
车往这边过来,已经很近了,近到尹钰已经看清了他眼角的皱纹,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吴连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忍不住又要哭。
明明就出于真情实感,却更像是一种生理刺激,液体完全止不住,是从心脏上的一个大黑洞里流出来,把他的心都流空了。
尹钰知道的,这一刻早晚会到,那就是让他终于明白,在这世界上,他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突然一声巨响。
是撞击的声音。车胎摩擦,玻璃爆裂,引擎尖锐轰鸣,尹钰猛地抬起头,看见那辆破面包转了一圈才停下,后半个车身都凹陷下去,苹果绿色的跑车正原地转向,速度不减地朝这边冲来。
。
所有人在一辆跑车不管不顾地加速冲来的时候,下意识反应都是跑。
尹钰也不例外。
可惜他没站起来,打他的人倒是从身前散得很快,他惊恐地挣扎,往墙里缩,紧紧地闭上眼睛。
车停下了。
非常刺耳的一声,能闻到轮胎烧灼的臭味,还有热量,车头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车前大灯的功率太强,烘得他伤口和眼睛一起泛疼。
他瞪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情景。
刀哥和他的手下先是四散逃开,见车里只有一个人,就复又拥了上来,其中两个手里拿着铁棍,对准车玻璃用力一砸!
尹钰手上的绳子还没断,他拼命地割,拼命地割,嘶吼声被阻断在他喉咙中,漏出来的声音,听上去有种濒死又崩溃的疯。
他不想……他不能,怎么能让章茴卷进来?
玻璃块哗啦啦地碎进车里,砸了章茴满头满身,他甩了下头打开车门,身手利索地跳出来,将手中的烟灰缸狠狠砸上一人的脑袋,紧接着贴车身翻滚了一下,“当”的一声重响,被他躲过的那一棍在铁皮车门上留下个凹下去的白印儿。
尹钰浑身都在哆嗦,眼眶中的泪珠震颤着,笔直往下掉,麻绳越来越细越来越细,他眼神中阴鸷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他拼命让头脑镇定下来。
章茴试图绕到后面去取东西,被打了一拳,他一声不吭地打了回去,在夹攻下并不慌乱。
拳法和身法都标准,尹钰知道,他之前练过一点格斗的。
可他还是看不了一点儿这种场面,他想闭上眼,可是无法做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边,终于,他似乎听到了极细微的一声响,是纤维断裂,他迅速扯掉嘴里的东西,大喊了一声:
“茴哥!”
章茴没有回头,他正拽着一人的胳膊塞进后备厢,狠狠地合下了厢盖,那人的惨嚎衬得他唇角沾血的笑容更加冷静,下一秒尹钰狂奔而至,接过他递过来的高尔夫球杆,用此生最大的臂力,发狠地凿上了从章茴身后冒出来的那个脑袋。
伴随一声凄惨的尖叫,尹钰也大声嘶吼出来,鲜血飙出,同时迸溅上两个人的脸。
章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小心”,然后他们背靠着背,配合得天衣无缝。
刀哥见计划失败,情况失控,果断大喊了一声“撤”,几个人迅速往面包车那边跑,与此同时尹钰的胳膊也被握紧了,“小钰,上车!”
尹钰一顿,扭头望着章茴,看到他手里的球杆,看到他脸上的伤口,看到许多鲜红,整个身体都剧烈颤了一下。
他还处于应激状态,眼神发直,连声带都是抖着的,“茴哥,你先走……不要报警……”
“什么。”
“快走!求你了,别管我……”
他猛地推开了章茴,头也不回地追了过去。
。
面包车被撞塌一半,承载不了那么多人,吴连被人从驾驶位往下推,他正满口脏话地挣扎抵抗,尹钰整个人扑上去,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他肩膀,大喊一声,把他拽了出来。
父子俩抱着滚落在地上,排气管在他们头顶突突地喷出黑烟,轮胎扬起土石,那辆离报废不远的破铜烂铁左突右撞地开走了。
手上的血流得很凶,是因为刚才太心急脱身,石头茬儿有尖有钝,在手上制造出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挣那绳子的时侯又太用力,连皮带肉都秃噜了。
然而他没有痛感似的,毫不犹豫地用那双可怖的手掐住了吴连的脖子。
吴连的表情更狰狞恐怖一些,他喉咙间咯咯直响,却还能骂得囫囵,“你个没用的贱种!害你老子!你不得好死!”
尹钰颤着声,“我杀了你……”
吴连本来就不强壮,从监狱里出来,更加的骨瘦如柴,脖子掐到最紧只用了半个手掌,他胳膊也没劲儿,扒拉着尹钰,没用,只是让皮肉伤多流出一点血而已。
他眼睛凸出,面庞涨紫,没几秒钟,声音就弱了,“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尹志忠演戏看……你干嘛这么小气……”
“闭嘴!”
尹钰手上用足了力气,直声大吼出来,“闭上嘴!草!你他妈的在想什么?绑架我?坐牢把脑子坐傻了?绑也要看货值不值得!”
“我告诉你,老子值不了几个钱,老子在尹志忠那儿不算个人!你懂什么意思吗?他不在乎,你懂吗,丢了就丢了,死了就死了,一文不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