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进医院的次数不多,不像他,动不动就要住在医院里几天,连医护知识都自学了不少。他记得年轻的时候,那有一次尹钰也是被尹松炜毒打,断了肋骨,那时候他还上大学呢。
他昏迷的这几天,梦里梦到的,全都是从前。
不是十年前,不是常梦到的下着冰冷的雨的夜,或者盛满血的浴缸,或者火,以及不成形的烧焦的血肉……
而是再往前,当章茴还是章茴的时候,在学校旁那间小公寓里,在和尹钰初见的巷子里,在大学中,在派对上,在酒精和汗液漫天落下的二十五岁,那时,年轻的肉体澎湃,放肆的灵魂尚无人能拘管……在最自由最激情的路上,当他的脚踩下跑车的油门,烈风从他的肺里呼啸出来,副驾驶的少年在吃烤串……
那些青春的时光,那种熟悉的,又再也抓不住的感觉……
不知道和尹松炜的死有没有关系。
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真的又想活了。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不可思议到他在思考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大脑要重新活动,身体要重新适应。就好比他脑袋中那一块地方已经锈死,需要强劲的药剂来洗涤、来刺激、来腐蚀掉表面那名为“绝望”的封层。
重新活,所以要面对过去,可不再是出于愧疚,或者悔恨,而是对过往种种做一次绝对平静和理智的检视,就好像老天终于为他打开了那个视角,那是一种绝对不同的全新体验。
他发现了很多样东西。
被忽略的,被隐去的,被弄丢的……
其中有一样,藏得很深很深。
几条医用胶布,横平竖直地贴在了尹钰的手背上,章茴用拇指压着胶条,在那上面一边又一遍地捋过。
他确实从来没来病房里看过尹钰,在他醒着的时候。
没选择过主动,是因为不懂吗?没选择过爱,是因为不爱吗?
章茴忍不住要握着尹钰的手不放,可他为什么不敢承认,是因为觉得他的皮肤太冰太凉?
究竟是一种天性?还是一种能力?
如果爱的能力需要被训练,那他会不会再一次让别人失望?
……
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太久,尹钰疑惑地挪动了下自己的手背。
“好了,茴哥,已经弄好了。”
“没有。”
“还没有。”章茴垂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背看。
然后轻摇了摇头,“还没有好。”
尹钰一愣,然后就安静地、凝神地看着他,他估计还是有点疑惑,可是没用了多久,从他一闪一闪发着亮光的清澈眼睛中,缓慢地流露出了一个坚定又充满力量的笑容。
“没关系,这样就好。”
尹钰好像是什么都没懂,没明白,又像是什么都了然,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费这个脑子。
他说——
“没关系的,你就这样。”
章茴终于抬头,与他对视。
尹钰的目光是一直不变的坚定。
他说了第三遍。
“章茴,你就这样,永远这样。”
“是最好的。”
第186章终章
夏天过得漫长而苦涩,好在是终于过去,天气转凉的时候,章茴先出了院,然后又过几天,尹钰也拆掉了部分的石膏,被允许回家休养。
可他突然恍惚,有点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尹家大宅,已经纯粹是人去楼空,苏心映离开得仓促,什么都没打理,尹家方方面面的家事还是由叶涵来出面照料,保姆和司机都辞退掉了,唯有罗姨,她从年轻就在尹家做工,二三十年的光阴,早已和这栋宅子难分难舍,自愿留下来看守房子,等着“少爷和小少爷”回来。
她还去医院看过尹钰,带着亲手炖的汤。
除了祖宅,尹志忠在梅江留下的不动产有不少,其中度假别墅就有两栋,平层和普通的住宅楼另有好几处,遗嘱原本是将这些资产给尹钰和尹松炜平均划分,想必老爷子也没想到兄弟二人终归能闹到了这一步,现在,尹松炜已经死了,照理是要移交给苏心映,但对方完全无心顾及这些,尤其是那些流程和手续,因为当中牵涉犯罪行为和刑事案件,变得更加冗长和复杂,所以尹钰也完全懒得过问,全都丢给律师团队去全权处理。
至于尹钰自己的住所,更不能算是“家”,原本也只是过渡期随便找的一处房子,地方不大,并没怎么用心思装修,原本那里应该剩下了小黄一条犬孤独地居住,前两天尼克不知怎么获取到了梅江这边的新闻,先是夸张地感慨了一通,又一定得飞过来进行慰问,尹钰就正好让他暂住那里,顺手帮他照顾小狗。
前段时间完全忘了考虑这码事,现在到了要搬离医院之际,他倒是为难了起来。
要不直接住到公司去得了。
反正他已经没有了家人,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最近的工作又多到根本都做不完,这几天秦晴天天晚上下班后还带队过来,一直到十点多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