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大的疑点。
出身勋贵高门的女郎,如何会穿葛衣、踩草鞋,独自出门划船摘莲蓬?
桩桩件件,放在卫家伯府门第的女郎身上,简直惊世骇俗。
只有贫家谋生的小娘子才不讲究。
萧承宴把画像又抽过去。
头顶初秋的日头毒,他曲起长腿靠坐树荫下,把画像盖去脸上遮太阳。
纸下传出一声平静的感慨。
“时日拖得越久,越难寻人。还是应该一把火烧了那片山。”
明文焕呛咳了声。
这么久了,还惦记着烧山呢?
“萧侯稍安勿躁。临走前已经抽调当地府兵,继续四处张贴告示,重金悬赏,封山寻人。”
“小镇子周围能有多少人?哪怕终年山里打猎的猎户,总有人见过。有人见过就能寻到,只是时日早晚的问题。”
萧承宴闭着眼,背靠树干假寐。
眼看山风要把覆盖脸上的画像卷走,明文焕赶紧抓过来,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阳光下露出一张轮廓优美的年轻男子侧脸。剑眉浓黑,天庭饱满,薄削的唇线上扬,似乎在笑,细看又像嘲讽。
萧承宴忽地睁眼。
闭目假寐让人只觉得贵气俊美的一张脸,一旦睁开眼后,狭长眼尾上挑,斜睨看人时,便带出十足的挑衅意味。
此刻他的目光斜睨向来处道路。
两匹骏马并排拉乘的华丽宝盖大车,是他专门从京城带出、打算带去封地的门面。这本是一辆风驰电掣,速度绝尘的宝车。
现在却像乡下老牛拉的破车,车速迟缓,歪歪斜斜地出现在视线里。
两边车窗口,一边探出一个半死不活的身形,给这辆生不逢时的宝车又增添几分老弱病残的气息。
阿姆和杨县令一边一个扒在车窗上。
“呕~~!”
——
“躺下歇歇吧。”南泱担忧地扶着阿姆,又瞅瞅吐得止不住的杨县令。
两人的病症类似,都是精神太过紧张,整夜未进食水,路上又颠簸得太厉害,身子扛不住了。
南泱招呼前头,“车再慢些。”
赶车亲兵绝望地勒了下缰绳,“主上在前头等我们……等很久了。”
阿姆边吐边口齿不清地求神拜佛,希望淮阳侯在前方遇上意外,早死早超生,两边不能汇合才好。
南泱一路行过来,对淮阳侯倒有几分改观。
“昨晚的所谓死局,只是吓唬我们?”
她自言自语道,“嘴上说的凶狠,既没杀杨县令,又没杀我们。还把他自己的马车让给我们,送我们去京城。”
阿姆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来,深深叹气。
“二娘子,你总是把人想太好。他昨晚没有动手,谁知道今晚会不会突然起了兴致,对我们动手?那就是个活阎王……呕!”
赶车的亲兵大喊:“前方看到主上了!两位撑住,明先生医术绝佳,两边汇合以后,他一定可以治好你们!”
听说两边即将汇合,萧侯就在前方,阿姆和杨县令吐得更凶了。
马车汇入轻骑阵列,明先生简略地望闻问切诊治一番,回禀主上。
南泱坐在车里,车外的对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杨县令和阿姆都显出急性热风寒的症状。
明文焕道:“虽不是什么大病,但路上处置不好,也容易转成重症的。一下多了两个病人,马车接下去几日得缓行了。”
“是轻骑先入京呢,还是等马车一起缓行入京?请萧侯定夺。”
萧承宴的嗓音平淡到近乎冷酷。
“一点热风寒都顶不住的人何必活在世上?马车加速,随轻骑入京。”
“杨慎之上马,明先生看着治。卫家乳母扔下。卫二娘无事?继续坐车。明日入京畿。”
“刚才赶车的是哪个?拖慢行程,拖下去打二十棍。”
南泱吃惊地坐直身体。
——卫家乳母扔下??
车帘子左右掀开,两个健壮亲兵上车,直接把杨县令提溜下车,半死不活地扔去马背上。
赶车亲兵一脸早知如此的倒霉表情被拖下去罚军棍。
亲兵们忠实执行主上的命令,但最后一步,把卫家乳母丢下车的行动遇到了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