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
日落,冶墟洲中,晚霞消逝,谢折玉冒雪御剑。
二十六天前,他和他五师兄林蒿行领着师门的任务,一起外出去诛杀九百里外作乱的筑基妖兽。
不过刚一下山,林蒿行便御剑去别处了,不知是有事还是去游玩,并没有解释为何分道扬镳。谢折玉也不问,反正不是第一回了。
他一个人去诛妖,有些惊险地料理完了,躺了三天休养一番,再用弟子令传讯给林蒿行,两人约好在师门山脚下的丽河汇合。
雪渐停,谢折玉御剑到了约定好的丽河岸边,他没有见到林蒿行,便在岸边等侯。
等了两刻钟,兴许是有些冷了,他呆呆地望着夜色,反应迟钝起来,因此没听到林蒿行回来的动静。
扑通一声,他被一阵强劲的剑气扫中,人如鸿毛掉进了丽河。
丽河水面宽,水急且深,谢折玉被急流冲得晕眩,喝了几口冷水才找回神智,运起灵力钻出水面,视线模糊间,看见岸上有个身着银白道服的高大青年。
夜色早已袭来,但那青年道服上的银线在闪烁着微光,手持的灵剑也在发光,照得他烨然若神人。
像是一个神祇的影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没事吧?”
谢折玉的眼睛和耳朵里都有水,或许脑袋也进了一点点水,他糊涂了,他又认错人了。
他急切地向岸上游去,口中叫道:“大师兄!我没事,你——”
“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句还没说完,那勃然大怒的青年凌空飞来,垂立水面上,一尘不染的右靴带着怒气踩到了谢折玉头顶,把他摁回了河水里。
谢折玉在咕噜咕噜的气泡里听到他有些失真的怒骂:“我兄长拜你所赐,人还在灵泽池里,你忘了?!”
谢折玉身魂一冷,也不挣扎了,心中沸反盈天:这家伙怎么不穿那身青衣呢?怎么不继续戴那对昆仑玉髓耳环呢?干嘛又穿白衣服呢!
骂完他又无比自责:我是眼瞎了么我,怎么又把这人认作大师兄了?他只是大师兄的远亲堂弟,只是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这是林蒿行,不是林悲尘。
林悲尘只有一个。
还没自责完,后领被揪住,谢折玉被林蒿行拎出水面扔到岸上。
那只刚踩过他的白靴停在了眼前,比雪还冷的剑鞘抵住他喉结。
谢折玉被挑起下巴,脸上的水滴顷刻结霜,颤抖呼出的热气扑在剑鞘上,和对方的白衣上。
林蒿行顿了顿,恨恨地盯着他,语气厌恶:“我是谁?”
谢折玉闭了闭眼,声如蚊蝇:“五师兄。”
“我听不见。”
“五师兄。”
“你哑巴吗?!”
“五师兄……”
谢折玉又被他用右靴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缓了半晌才摇晃着站起来。
他做错了似的低着头,露出一截湿漉漉的后颈,任由林蒿行眼神如刀地盯着他,不管接下来他是要再给他一脚,还是一剑捅穿他,他都接受。
林蒿行攥紧剑鞘,声音和手背上浮现的青筋一样冷硬:“诛杀了几只妖兽?”
“回五师兄,七只。”谢折玉镇定下来,取出怀中的储物袋,从里面掏出七枚妖丹奉上,“都在这里,两只金丹妖,五只筑基妖。”
林蒿行闻言拧了眉:“我记得先前那边的分坛弟子传讯,说作乱的只有筑基阶的妖?”
“有误。”
林蒿行又上上下下地扫视他:“你如今修为只退不进,撑死只到筑基中期,你怎么打得过金丹妖的,还是两只?”
“以命相搏。”
谢折玉一直低着头,简练地回答完,一瞬间听不见林蒿行的呼吸声了。
死寂片刻,林蒿行的气息又剧烈起来,像是生气了。
谢折玉并不知道他生什么气。
只是心想,又怎么了呢大少爷?
他以为林蒿行是故意让他一个人去除妖的,好让他费点力气,毕竟他们从前有过极大的过节。
更何况,大师兄林悲尘十年前因他拖累,重伤不醒后,整个师门的人都和他有过节。
他们怎么报复、怎么磋磨他都是应当的。
良久,雪又重新下起来,林蒿行略带粗鲁地夺了谢折玉手中五颗筑基妖的妖丹:“这五颗我拿去向大长老复命。”
他又安静了,有意要再说什么,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竟安静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