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玉梦见了他在挥剑。
他八岁被林悲尘捡到尧光派,握住人生中第一把剑,林悲尘给他的右手上戴了一个能计数的青铜小蛇环,给他调整练剑的次数,次数到了,小蛇环便会箍紧手腕,伸出机关尖牙戳他,叫他该停下休息,该劳逸结合了。
起初是挥一百下,逐渐增加到两百、五百、一千,到他十七岁第一次下山,小蛇环的计数阈值到了一万。
他试过,做不到一次不停地挥这么多次剑,直到十年前。
那年暮春,他们都处于进阶的瓶颈时期,林悲尘半步化神,他半步金丹,林悲尘带他一块下山历练,预备前往东南海上的仙山群岛寻找机缘。
往南途中,林悲尘还带他前往位于中陆东边的瑶樾洲,回了一趟林家。
林氏是千年大族,风花雪林四大世家排名不分前后,林悲尘并非出于林氏本家,而是分支,林蒿行才是本家大宗的。
林悲尘的父母早年在一次由甲阶魔修造成的灾祸中殒命,彼时还是七岁幼童的林悲尘也被波及受伤,左脸留下三道无法祛除的爪印疤。后来他由祖母和外祖母一起抚养长大,十几岁一鸣惊人后被林氏收到本家一脉下,抚养他的两位老太太也被接到本家好生颐养。
三月末正是其中一位老太太朱鬓的七十大寿,林悲尘回家拜寿,谢折玉顺路跟他一起领略了林氏九十六奇楼的豪气和底蕴,两位老太太还送了他礼物,叫他受宠若惊,心道难怪林悲尘性子好,原是家里长辈慈爱。
拜完寿,两人继续上路,隐姓埋名,藏神匿气,路见不平便拔剑,解决了几桩妖魔人祸。原本是预计月余的路程,生生走了一个季节,谢折玉性子里的几分火爆浮躁,都在红尘途中被磨成了几分耐性。
就在初秋风起,他们到达南海仙山,两人身心都在最放松欣然的时刻,和林悲尘交战结怨过的大魔,位于仙盟通缉榜上甲阶第十九的双体魔设下了陷阱。
谢折玉道行太浅,在林悲尘短暂离开他的时候,被双体魔蛊惑了神智,被对方拖进了十大邪境之一的魔冢秘境。
血月当空,毒瘴遍野,谢折玉惊惶但坚定地拔出灵剑,只有手里的剑能提醒他还活着。
不停地挥剑,不停地挥剑,直到小蛇环箍紧手腕,林悲尘就在那时赶到了他的身边。
汇合的刹那间,高空血月消失,脚下地裂,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魔修从天落和从地起,林悲尘斩高空,谢折玉砍地上,铮鸣一声,两人的剑同时断了。
谢折玉手上的小蛇环也碎了。
小蛇环碎掉了,从此便不知道挥剑几次。
从此谁帮我计数?
谁给我指引?
谁为我打磨?
只有我自己了吗?
于是谢折玉惊醒了。
*
梦醒回现世,谢折玉眼前一片模糊,身体处在颤栗中,仿佛还在十年前与魔缠斗。
但很快,他彻底清醒,发现嘴巴里含着一颗冰凉凉的清甜灵丹。
他下意识干咽下去,噎得差点吐出来,心想着不能浪费,便腾地一下蹬腿撑床坐起来,仰首使劲咽,抬手拍胸膛,顺一顺干渴的喉管。
待生吞好了,他看向一旁。
雪中晦在床边,长发随意簪着,只披了件寝衣,带着几道抓痕的上身敞着,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小碗,碗里大约是装着琼浆玉露,溢着悠悠灵气。
谢折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迅速下了他的床,看见自己原先穿的那身黑衣堆在地上便立即捡起来,草草披上一件,才发现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穿上了也不能很好地蔽体。
“你自己撕的。”雪中晦那把动听的嗓音在背后悠悠响起,“我的腰带也被你扯断了。每到满月日,你的性子就这样急躁。”
谢折玉先是头皮发麻,继而麻木地闭了闭眼,不作辩驳:“对不起。”
一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和雪中晦一对比,越发难听了。
他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他低头听见雪中晦在轻笑,大约是笑得颤抖,那对山鬼花钱耳挂都抖出了细碎的声响。
他瞧不见雪中晦的脸色,也听不出他的喜怒,料想他应该和他一样,早已麻木到冷静了。
谢折玉又感到负罪,他知道雪中晦讨厌他,却被迫和他牵扯不清,往本该是白雪一样的人生泼上一碗浓墨。
当年他在魔冢秘境里为林悲尘挡下一条双头无尾的魔蛇,被双头蛇咬了两口。回山后不久,师尊李若非把他带去治疗,整整两年,他的内外伤慢慢好了个七八成,唯独那条双头无尾蛇留下的魔毒难以剔除。
他的本源被毒摧毁近半,气海和灵脉蓄不住灵力,一身修为在日复一日的毒发中止不住地外溢,再溢散下去,到身体空荡的那天,差不多也到了寿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