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变得极静,众人无不捂脸侧目,没人想要直视已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刺客。周承平把匕首上的鲜血擦净放在地毯上,然后他卡住刺客的下颌复原,让他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是迈尔斯!迈尔斯·拉斐尔……是他指使我……”
那名刺客呛咳,断断续续吐出幕后主使的名字。
“你胡说!”
站在人群中的迈尔斯瞬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他面上神情大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在胡说?”
人群为菲利普让开道,他已施施然走到迈尔斯跟前。
“这是我的庆功宴没错,但拉斐尔家族在这场战争中可是战败的一方啊!你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弟弟,整个拉斐尔家族也元气大伤,在场应该找不出比你更恨我的人了吧?”菲利普眼带笑意。
“他……他这是血口喷人!”迈尔斯急得牙关打颤,“陛下!我与哈里斯兄弟二人一向不和!这点您是知道的!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在他率兵反叛的时候我便已经与他断绝兄弟关系了!现在他死得骨头都凉了!我何必在您的庆功宴上为了他行刺?!”
“这么说,就是他在说谎。”菲利普转身看向刺客。
“承平,继续审。直到他说真话。”菲利普的眼神冰凉。
“我、我说的是真话!你说过的……只要我说了,就给我一个痛快……”
刺客攀上周承平的胳膊,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串血迹。
“给我一个痛快……说话算话……”
刺客的眼神卑微乞求又狂热执拗,像是快要斗死的困兽。
周承平捡起已经擦干净的匕首,他闭一下眼睛,下一秒寒光划过刺客的咽喉。刺客眼中疯狂闪烁的光芒停顿了。他仰面倒下,从咽喉处淌出的血染红了整片的厚重地毯。他望着水晶灯,眼里是一片空茫的解脱。
周承平站起来,“陛下,他说的都是真话。”
“听见了吗,他说的都是真话。”
菲利普看着迈尔斯,他的眼中好像闪过一丝怜悯。太快了,我还来不及看清,下一刻菲利普便已经抬起手臂。近卫“呼啦”一声涌向迈尔斯,迈尔斯像一只被褪了毛的鸡那样拎起来,寒光发亮的长戟已经压在他的脖颈上。
“弑君之罪,罪无可赦,就地处决。”
菲利普抬起来的手臂又放下,他看着迈尔斯,面上神情变得恹恹的,好像突然间对眼前的这处闹剧失去了兴致。
“陛下!陛下我是被污蔑的!我从来都没有过弑君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会弑君呢?!”迈尔斯在近卫手中拼命挣扎,他被弄乱了发冠和衣衫,身上连最后一点贵族的体面都不剩,只余拼死挣扎的仓惶与凄凉。
“陛下!我愿意接受分区自治的条例!我绝对拥护您的统治!我绝对没有二心!陛下——”迈尔斯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到菲利普唇角微弯。迈尔斯刚刚的那番话至少有一句戳中了他的心坎。他转身,走回到迈尔斯跟前,“你刚刚都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迈尔斯眼中的神色疯狂变化,从惊讶到狂喜到歇斯底里。
“陛、陛下!我说,我愿意接受分区自治的条例!我绝对拥护您的统治!我绝对没有二心!”迈尔斯将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眼中含泪,忠心耿耿。
菲利普笑了,他转身面向众人。
“大家都听到了,我们尊贵的迈尔斯议员接受了分区自治的条例,我记得上次会议时阻挠最厉害的就是迈尔斯吧?现在还有谁不同意各星区分区自治?举起手、站出来、站到我面前。”
人群一片死寂。迈尔斯感到自己正从死神镰刀的阴影下一点点走出,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全靠被近卫们拎着才不至于滑跪到地面上。
没有人反对。那些素日里倨傲的贵族现在是鱼肉、是羔羊,他们或许仇恨菲利普,但无论如何也只能暂时把仇恨吞下肚子。因为刀握在菲利普的手上,菲利普知道今天才成为帝国真正的君王。
“很好。”菲利普点头。
然后他看一眼迈尔斯,再看一眼周承平。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
周承平向架住迈尔斯的近卫做了一个手势。
近卫拿起刀,扯开迈尔斯的衣襟,冰冷金属贴近脖颈。
迈尔斯再次疯狂挣扎,“菲利普!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明明已经同意各星区分区自治了!我明明已经低头了!你还想要我怎么——”
近卫的刀没有留情,菲利普转身走回王座的脚步也没有停顿。
大蓬大蓬的血喷出来,迈尔斯死不瞑目地一点点失去所有挣扎。
菲利普甚至懒得跟一个快要死掉的政敌做最后的解释。
有人经受不住这样血腥的画面开始呕吐,我紧紧抓住龙的手臂,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冷汗湿透了脊背。
菲利普走上他的王座,一撩袍摆坐下,眼中是威严睥睨的神情。
我看着他,感到恍惚。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菲利普远比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我甚至有些惊讶,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王座上的鲜血是否会染污殿下的月白衣袍。
这或许……就是最终的结局了么?
菲利普对贵族的态度残暴,但他在百姓面前却仍然是一名好的君王。他推行星区自治条例、委任各级官员、减免税负、重视教育……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应该交由历史去评说,而不是轮到我在这里置喙。不过他其实没有必要强留我在这里目睹最后一场杀戮的。过去的那些东西我早已经放下,他不必这么用力向我证明他比殿下更适合当皇帝,因为无论是我还是这个帝国,在更早的时候都已经没得选了。
“陛下,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我站起来,沙哑着嗓音打破了宫殿中的沉寂。
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不,钧山,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有结束。”菲利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