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在与菲利普见面后的第二十二个小时,我乘搭转运机抵达第三星区前线,在某颗小星球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见到了雪莱。
周承平要留在伯约帮着菲利普主持局势,他让尉迟吕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有尉迟在旁边,他们不敢怠慢。你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有尉迟盯着我也稍微放心些。”这是周承平的原话。
其实尉迟根本就盯不住我,一个毛头小子,两句玩笑话就被蒙住了。
“这位就是雪莱将军。”
尉迟吕带着我走进指挥所,他一本正经把雪莱介绍给我。可能是前线太蹉跎的缘故,雪莱的两鬓已经隐隐有了斑白,但他明明才只和我一样的年岁。
“这位是陛下特别指派来接替您的李钧山。”
然后尉迟吕又把我介绍给雪莱。雪莱在听到“接替”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差。我在心里摇头,尉迟吕说话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是他体恤你负伤还在前线支持了这么久,怕你太累,身体吃不消,所以才让我过来顶替一段时间,换你回去养伤休息。”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雪莱转而看着我,他的视线依旧是冷冽的。
“你的视频已经传开了,你不是已经投靠了哈里斯吗?现在还过来干什么?”
我在心里叹口气。我也不是自己想过来的,是菲利普以第七星区为要挟让我来替你休息的。不过这话不能在雪莱面前说,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跟着菲利普,他对菲利普要比周承平更忠心耿耿。
“都是权宜之计而已,我把能说的东西挑了些说了,不能说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提。菲利普让我来是因为我接触过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我道。
雪莱的面上神情出现些微波动,但他的语气还是冷硬。
“我们在前线守了一个月,我们跟核动力战机的接触应该比你多。”
“我驾驶过核动力战机,我还知道它的所有参数和性能。”
这句话之后雪莱对我的态度终于好转了,他让我到指挥室里详细聊聊。
雪莱的出身和我们不太一样,他并非毕业于帝国军校,他是从军队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那时候第五星区刚刚被划入帝国治下,莱昂纳多大手一挥直接就把它划成了菲利普的封地。菲利普年轻气盛,兴冲冲跑到自己的封地去视察,在一次外出的时候遭遇当地反抗组织的袭击,是当地的一支守备军奋勇作战保护了菲利普。当时战斗最勇猛、挡在菲利普面前的人就是雪莱。那大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之后菲利普就把雪莱带在自己身边,雪莱聪明、有魄力、有野心,很快便成为军队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后来雪莱便执掌了第九集团军,再后来他带人缴了我们的械,把我们押赴至刑场。
我与雪莱对视,看着他的眼睛,在静谧的指挥室中,前尘往事的渣滓忽而又浮现。
我从杜伦的设计理念开始讲起,讲核动力战机的机械结构、发动机的能量转换方式、实飞的操作感受以及我能记住的所有相关飞行参数。我把能讲的东西全部都讲了。
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我面前的茶杯添了三次水。等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雪莱看着我的眼睛里已没有一丝敌意。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拉斐尔家族?你是第一个成功完成新机型全状态试飞的驾驶员,哈里斯任人唯贤,他不会亏待你。”
最后雪莱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试图厘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惜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个能彻底说服自己的答案。
“无论怎样,莱昂纳多当年颁布的核禁令是正确的。我们已经有太多战争,我不希望看到更先进的杀伤性武器被投入战场。”
我有些含混地答道。
“以战止战么?”雪莱看着我点点头,“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雪莱做个手势,示意他的副官把投影打开。投影上是第三星区的战况图示,这幅图上的信息比我在伯约看到的要详细准确许多。有士兵过来为我填上第四杯茶,这一次由雪莱开始为我讲述目前的战况细节。两方的兵力部署、军团人数分配与指挥将领、目前的战损比与优劣势。
雪莱在中途没有停歇,把全部内容都一口气讲完了。讲完之后雪莱忍不住闷声咳嗽,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他的副官上前叮嘱了两句什么,雪莱摆一摆手,副官无可奈何又退开了。
“你伤到哪儿了?”我出声问。
雪莱做个手势将指挥室清场,然后他面对着我,一粒粒解开军装上衣的纽扣。
雪莱的军装外套里面没有穿衬衫,他的胸膛上缠着一圈圈的白纱布,白纱布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我们连着输了好几场仗,我信不过对方的战机性能比我们好出这么多,自己上了战机,结果飞到一半就被狙下来。我运气好,被扎穿胸口,但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我的副驾驶、观察员和炮手全部都没了。”
雪莱重新系上纽扣,他冲我淡淡笑了一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雪莱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出人意料。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事情,”雪莱重新坐正,他眸色沉沉看着我,“并非陛下刻意栽赃陷害,当年我们确实收到了相关罪证。”
“当年我奉命带人收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所有武器,把你们押解到伯约,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看着雪莱,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桌沿。我感到自己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连续奔波了两日而产生的疲倦、焦虑和恶心开始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态势袭来。
“这是一种创伤性应激后遗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想起格里芬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无比认真地思考,等这场仗打完,我要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被押赴军事法庭受刑,陛下命行刑队的人手下留了情,不然那些人在不到三十鞭的时候就能要了你的命。先太子最后把你救走,这也是陛下早就料到的。你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先太子的声誉又太盛,难免会引来老皇帝的猜忌……”
“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你告诉我,我们在昂撒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开口打断雪莱的话,冷汗和热血一齐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战栗。我们在昂撒里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情,什么叫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
“你们用帝国的金库去赈济昂撒里的灾民,你们从贵族的嘴里把他们搜刮到的油水挖出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触了众怒,你不该现在来问我。”
雪莱的面孔有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冷静,他的浅绿色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怜悯。正是这点怜悯让我的怒火达到顶峰。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温饱线上挣扎吗?我们该对被挖空了金矿、满目疮痍的昂撒里置之不理?这样我们才不会惹得那些卑鄙恶劣的贵族伪君子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