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身边的人……那个叫塞巴斯蒂安·龙的家伙,他挺不错的。你之后要好好的,答应我。】
殿下的嗓音里流露出浅淡的酸涩,我听得忍不住想笑,但不知为何眼眶又湿润了。
【这大概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了,我要你听仔细,我还要你永远记得我。】
命令的口吻,高贵又倨傲的,谦和又包容的,我的殿下。
【钧山,我爱你。】
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浅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落在我身上,颜色一点点变深、亮度也一点点增强,而那句“我爱你”却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湮灭于周遭的黑暗之中。
殿下身上流着一半加拉德的血,现如今笼罩在我身上的光,是来自遥远加拉德的圣光。
我突然回忆起许多年前,我跟随殿下一同去祭拜已逝的先皇后。先皇后生前最亲近的侍女依然留在原先的宫殿,她每天清晨都摘下一束新鲜的花,摆放在先皇后的牌位之前。我看着殿下到牌位前祭拜,那名侍女站在阳光之中,眼中含着隐隐的泪迹。“皇后在天有灵,她会保佑您的。”
可能是先皇后已经故去太久,她的灵魂没能保护殿下免于灾厄,但殿下确确实实保佑了我。可是这之后的代价又是什么呢?他连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都会消亡。
金光洒落全身,我感到暖,原本失去感知的躯体又逐渐回温,而泪水再一次在我脸上纵横。殿下对我说他爱我。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这一句话了。
他对我说之后要好好的,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上,和新的爱人一起,我要好好的。
我闭上眼睛,金光的烈度上升,在躯体上逐渐产生类似于烧灼的感觉,泪水淌出眼角便被蒸发。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殿下的脸。
我真是个贪心的人,上一秒钟求着让自己别死,现在又想再看一眼殿下的脸。
但是能不能让我再看他一眼?这是我曾经最深爱的人,他身上承载着我所有的光荣与梦想,我所有的泪水和欢笑,他是我豁出性命也想要守护的人,然而最终却是他一遍遍丢掉性命守护我。上天啊……如果你现在正在看着我的话,求你让我最后再看他一眼。
我在一片炫目的金光中睁眼,那光芒太盛,几欲致盲。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我就在这样一片氤氲的视野中看见了我的殿下。
他高高地悬浮在半空中,是一片灿烂的幻金色所织成的影像。他冲着我微笑,缱绻眷恋的眼神。他张口,形状优美的嘴唇开合,我在满眼的泪水中读懂他的唇语,我爱你。
然后殿下的影像逐渐消散。金光在我身上形成的灼痛逐渐有了实感。原先几乎将我吞噬的那片深重的黑暗向着我所在的方向逐渐压缩,我感到胸口憋闷,透不过气,马上就要窒息。
眼前再次闪回过往的一帧帧影像,那片黑暗最终压缩到极致,然后在我失去呼吸的瞬间突然爆开。
光线像无数支箭簇像我刺来,烈焰焚身、万箭穿心的感受。我在这强烈的痛苦中被冷汗浸湿后背,我试图挣扎,脱离金光汇聚的位置。
原先仿佛扎透四肢末端将我固定住的无形长钉终于开始松动,我继续挣扎,拼了命地挣扎,那些深深扎进我身体里的东西,那些禁锢、枷锁、让人窒息的灰暗沉重的东西,好像都在那仿佛烈焰般的炽热的金光中烟消云散了。
剧烈的疼痛后是酣畅淋漓的解脱。
是的,解脱。
我感到自己又逐渐恢复了觉知,像是从深海中一点点向上,沉重的四肢重新变得松泛,气味、声音、对温度的感知一点点回归,我知道我是活过来了。
我睁开眼。最初的那一下很艰难,眼皮重愈千斤。
我发动了自己全部的毅力将眼睛睁开,重新回到这个人间。
睁开眼后我首先看见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情感,然后又迅速归为平寂。
我看出那平寂神情下所压抑的情绪,仿佛一座熔岩喷涌的火山。
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向后退。他让另一个人能走到我的跟前。
我认出这个凑上来的穿着白大褂的家伙叫索伦,那个在几天之前信誓旦旦说我得了急性应激综合征的医疗官。他凑近了观察我,戴乳胶手套的冷腻的手扒开我的衣服,然后再用冰凉的金属仪器在我身上乱碰。
我被凉得往后缩,龙伸手摁住我的肩膀。
“别乱动。”他的眼神和声音都算不上开怀,我只得乖乖躺好了不再动弹。
“除了一些磕碰留下的淤痕之外,身体没有收到其它的任何损伤……简直是不可思议!将军,您还急的爆炸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吗?整艘舰船都被撕成碎片,内藏被烧成废墟,但您却安然无恙……”
“和我一起的那个士兵呢?他是我的副驾,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就坐在我边上。”
我打断索伦的喋喋不休。
“噢,您说那个小伙子。”索伦把冰凉的听诊器从我身上收回来。“他要比您倒霉一些,爆炸发生的时候舱室横梁的碎片扎进他大腿了,不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他现在还没醒,后续还要再休养观察一段时间。”
我悬起来的心放下一半,“那些坐逃生舱弹射撤离的士兵呢?”
索伦面上的表情微微变得凝重,“有两位战士不幸在空中被导弹击中牺牲,其余人都已经被我们接了回来。请您节哀。”
第147章
我心里悬起来的另一半也沉下去。
这是个并不算坏的结果。
但是鲜活的性命并不能用数字衡量,所以这真的是一个不算坏的结果吗?
“爱德华呢?还有戴维斯?拉斐尔家族剩下的残兵又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人力所无法扭转、而在人伦道德上又存在强烈压迫感的问题。
“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拉斐尔家族剩下的残兵……这些您还是和克莱因将军谈吧!我只是个医疗官,您知道的。”
索伦说着冲我眨眨眼睛。
“不过好消息是战争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受伤,也不会再有人牺牲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将军。我觉得您可以笑一下。”
我并没有笑一下,也没有对索伦为了活跃气氛而讲出的这个冷笑话产生半点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