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青丝成川
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