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杀得了千万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