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惊惧,对浓郁血腥气的排斥,和难以言说的向往共生……种种细碎矛盾的情愫,如同藤条般纠缠在一起,勒得他魂魄生疼。
如果……
如果这具身体一直属于傅云,是不是会更好?
陈瑞只是器物,温热时被人捧着,冷了便随意搁置。师门教他,要爱师长,爱就是把一身灵元欢喜地献出去。
他学得很好。
“我不会走,傅云。”
“我要和你一起,”陈瑞用尽力气嘶吼,发出有生以来唯一洪亮的大喊,“我要做你的人、和你一样的人!”
这或许能算作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傅云的问话辨不出喜怒:“我要你做什么?”
陈瑞肆无忌惮:“我的资质是上乘的!采补我!随你怎样都行!”那声音不再是情欲的呐喊,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嘶鸣。
他想把一切都给眼前的男人,只要傅云愿意用这具身体,只要傅云用这具身体活得不像他!
陈瑞在发痴。
傅云问:“‘送我你的身体’?”
陈瑞以为,是傅云夺舍他、占了他身体,但当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具肉身时,他才意识到,不是的。
傅云没有夺舍陈瑞。
陈瑞从来不是傅云。
傅云扼住了陈瑞肉身,将它轻松提起,移至与自己目光平齐的高度。那画面无比诡异——陈瑞自己的躯壳,被另一个人如此随意地掌控。
随后,傅云将肉身朝着陈瑞胎光所在的方向一抛。
神魂如受牵引,倏地没入躯壳眉心。
因果再次交换,陈瑞做回了陈瑞。
“我不要你。”傅云笑说:“不滚就去死,陈瑞。”
陈瑞打了个寒战。
梦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