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从来不缺少传奇故事,但鹿鸣意每每被问到,总是用一句“铲除魔宗的信念”给略带过去。
对鹿鸣意来说,有些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哪怕是堪称“熟悉”的人,她也不见得会将这些交付。
而对于姬绪云,鹿鸣意也觉得对方在这方面和她一样的。
姬绪云行事诡秘而嚣张,她光明正大的潜入各大宗门,用不同的脸和不同的名字,把正道那些不管是叫得上名号还是排不上名姓的人耍得团团转。
甚至,在暴露自己真名後的百年里,她依然这麽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临安城的户口簿上。
然而猖狂归猖狂,姬绪云的手腕也极其了得。
迄今为止,除了户口簿上给的那点人名,她之前在九洲内的生活痕迹近乎于零。
这之中固然有姬绪云作为一个魔修,为了避免被发现过往的弱点而有心隐藏的原因,但鹿鸣意想,姬绪云恐怕也并不愿意把自己的过往展露出来。
最直观的体验,便是百年前她们在江夏提及自己家庭的那个夜晚。
无论姬绪云後来有没有跟随家人去江夏,她僞造出来的身份都是一个“江夏人”,这番作为的最终目的,应该都是为了能快速靠近鹿鸣意。
毕竟,陌生的同乡人是非常容易找到话题熟络起来的。
在这种前提下,姬绪云想要尽快和鹿鸣意达到“熟悉”的程度,谈论各自家中如何自然又是最佳选择。
然而在那个雨夜,却是鹿鸣意人生中为数不多几次,主动向旁人谈论起了自己因为魔修而早逝的双亲,甚至还讲述得相当详细。
沈鸣筝无需多说,她对鹿鸣意知根知底。
萧雨歇是在主动向鹿鸣意说明了自家的情况,提到了历史上魔宗曾对萧家痛下杀手,以及她体弱娘亲的早死後,鹿鸣意也动容地讲述了自己幼年的遭遇。
至于姜流照,说起来有点复杂。
在某次交谈中,鹿鸣意很自然地提到了自己的母亲们,而姜流照也流畅无比地接过话,最後对她们的死还表达了惋惜。
鹿鸣意想说,但没来得及说,是姜流照就已经知道了。
後来她想这也很正常,姜流照是她的师尊,定然已经对她的生平资料进行了查阅;同时,姜流照和鹿展颜丶景遇还是同门,可能也知道她们的遭遇。
无论如何,这三人对鹿鸣意往事的了解,大概都称不上“主动”告知。
只有姬绪云是这个例外。
甚至,姬绪云是在听完鹿鸣意的故事,随後才描述了自己的家境——哪怕那些话语不知真假。
假身份是早就准备好的,但姬绪云没有借此选择两人熟络起来的“最佳方式”。
由此来看,哪怕是要说假话,姬绪云也在回避这类问题。
明明当时如此回避这个问题,如今又为何主动展露出来?
鹿鸣意还在思索着那个灰暗梦境背後的含义,姜流照的声音已经再度响了起来:“姬绪云想要引你出来,那麽你更不能被她所牵引。”
“我不可能什麽都不做。”鹿鸣意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姬绪云和盛夜还想带走我,那麽我的存在就会让她们分心,这可以给沈姨母她们争取时间。”
这段时间以来,姜流照已经习惯了鹿鸣意这果断的回绝,她抿了抿唇,斟酌着用一种更平和的语气,道:“并非是什麽都不做,你……在瑶光涧内即可。至少,这里是相当安全的。”
“你要我找那个卧底?”鹿鸣意眯起眼。
“你已经知道了?”姜流照说的是问话,但她并不意外。
鹿鸣意很轻地哼了一声,说:“长虹剑尊总不会无事要带我去看望人,必然是事出有因了?”
“再一想,姬绪云能这麽精准的把握时机,在你和沈姨母就五色石的事陷入了僵局後立刻控制噬灵蛊折磨沈鸣筝,让沈姨母心机心焦,主动推进五色石的,哪儿有这麽巧的事?
“这只能是沈鸣筝身边,出了向魔宗通风报信的人。”
对于鹿鸣意评价她总是话中有话这件事,姜流照的唇角反而微微上扬了点,但那点弧度很快又被敛去,她道:“正是如此。沈家主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不过,要找出来这个通风报信的人并不容易。”
和太清宗丶天衍宗的情况不同。
早在一百八十年前,姬绪云潜入太清宗并搅得宗门大乱之後,沈翩尘便雷厉风行地限制了瑶光涧的进出。
整个沈家这近两百年来,别说门生了,就连家仆都几乎没有再招收过新人,为的就是防止魔宗再渗透进沈家了。
然而,明明已经平静了这麽多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瑶光涧内部丶还是沈鸣筝身边,出了细作。
因为沈翩尘对瑶光涧的封锁,哪怕是姬绪云应该都没有易容潜入的机会,只能是沈家的门生或者家仆叛变了,又或者中了夺魂术之类的邪恶术法。
“沈师侄如今身中噬灵蛊,虽说你方才帮了她……但她如今身体情况还是虚弱的。魔宗如果要对瑶光涧下手,势必不会放过沈师侄。”姜流照说着,话语一顿,视线又从鹿鸣意身上移开,“而她……又相当信任你,你若在瑶光涧内,或许在找细作这件事上会有新的思绪。”
鹿鸣意的眉头陡然蹙紧了,眼神也锋利了许多。
这话说是让她留在瑶光涧内,但实际是说,让她去到沈鸣筝的身边。
姜流照要她去陪着沈鸣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