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她走後,沈鸣筝依然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她有些气恼地翻了个身,心说鹿鸣意平日里心思那麽灵通,怎麽到了自己这儿,就处处不得要领?
虽说自己确实烦忧一直被关在卧房内,但她方才分明是盼着鹿鸣意日後能多来看她,可以为了正事,但就没有那麽一丝一毫是为了她沈鸣筝吗?
然而,沈鸣筝又翻了个身,她又想,哪怕是出于正事的目的,鹿鸣意也愿意来找她了。
比起之前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已然是好了太多太多。
鹿鸣意来找她,确认她体内的噬灵蛊安然无恙,这之中是否包含有对她个人安危的挂念?
第二个想法渐渐占了上风,沈鸣筝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把自己的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鼻尖微动,似乎还能嗅到鹿鸣意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清淡而又清冽的丶难以捕捉的香气。
被迫待在凤凰台的这些时日里,沈鸣筝确实很不好受;但鹿鸣意来过後,那些郁闷的心情尽数化为了那些热切的丶羞恼的丶期盼的明亮情绪。
这种感情,甚至压过了最近一直横在她心间的,对于噬灵蛊蚕食她修为的怨恼。
比起沈鸣筝暂时好转的心情,鹿鸣意此刻的感受则要复杂得多。
她从内室出来时,见到萧雨歇居然坐在软榻上,一手支着脑袋已经陷入浅眠的模样。
软榻旁就是窗户,正午灿烂的阳光映照下来,衬得萧雨歇略带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更加明显。然而她这会儿睡得也并不安稳,一双黛眉轻蹙,纤长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着。
鹿鸣意原本大踏步的动作顿了下来,迟疑片刻後,改为了轻缓的脚步。
她走近了点,没有叫醒萧雨歇,而是在另一张软榻上坐了下来。
鹿鸣意也一只手撑着下巴,打量了一会儿萧雨歇宁和的睡颜。
鹿鸣意曾经最常见到的,是萧雨歇在幽兰阁中小憩的模样。
作为剑峰的大师姐,萧雨歇需要兼顾剑峰丶家族还有自己的修为这三者,所承受的压力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候萧雨歇的修为还未到元婴,也需要一定的休息时间。
然而她要做比旁人多数倍的事项,休息的时间需要被一压再压,偶尔累急了,萧雨歇会趴在桌子或躺在软榻上浅眠片刻。
鹿鸣意去幽兰阁去的轻车熟路,萧家的家仆也不拦她。
当她见到萧雨歇闭目养神的模样时,便会放轻脚步,在萧雨歇对面坐下,有时修炼,有时看点话本。
萧雨歇醒来时见着她,会荡出一抹笑意说:“唔……小意?怎麽不叫我?”
而鹿鸣意会笑道:“师姐睡着的样子也很好看,我多看了一会儿,师姐不会介意吧?”
“油嘴滑舌,你下次能换个理由吗?”萧雨歇轻笑一声,点点鹿鸣意的脑袋。
鹿鸣意身形一晃,躲过萧雨歇的手,煞有其事道:“这个理由很有道理,我觉得用着挺好的!师姐难道不喜欢?”
然而,论世家礼仪,哪怕范围不限制在年轻一辈,萧雨歇也绝对是最规范的那一个。
在自己的阁子里睡觉那是天经地义,在别人家睡着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鹿鸣意心想:萧雨歇这恐怕是累得不轻。
其实自从在桃花源爆出复生的真相後,她和萧雨歇再很少单独相处,她们都默契回避着心头血的问题。
但此刻,看着萧雨歇那垂落的白发,鹿鸣意又忍不住想:前生在她受审判时,萧雨歇选择明哲保身,是不讲情面的做法。但作为一个家主,萧雨歇的选择又并非不可理解。
这只不过是证明,在家族利益和她之间,萧雨歇选择了家族利益罢了。
可如果她死後,萧雨歇後悔了,又怎麽能做到长期付出心头血的地步?
这是多大的牺牲。不但会让萧雨歇的修仙之路遭受巨大的阻碍,更会减损寿元。
沈鸣筝也是。
鹿鸣意想到方才沈鸣筝在睡意模糊间,轻声问她那一句“你回来了吗”。
沈鸣筝是个多麽骄傲而又看重自己修为的人。
她转了丹剑双修,哪怕这会拖累她的修为速度;她生生改变自己的灵力运转方式,还服用丹药压制火灵根的特性,为了让“故里”的剑灵依然存在;她甚至还去转移噬灵蛊。
虽然这是任性的丶不顾後果的丶反而对鹿鸣意形成包袱的行为,可做这件事的人是沈鸣筝。
她不可能不知道转移噬灵蛊——哪怕这只蛊虫暂且沉睡,会面临着什麽样的风险。
在那些忌恨的心情暴露丶毫不留情的责骂过後,沈鸣筝也後悔了吗?这一切都是她的挽回行为?
鹿鸣意不知道要怎麽评价这一切,最终只能很轻地叹出一口气。